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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病人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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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病人(一)十月的一天上午,阳光很轻,像张透明的薄网罩在城市晴好的上空。本省一座久负盛名的南方一流大学终于迎来了今年高考招生的最后一名录取考生。他的名字赫然写在了一匹长达十米、宽足一米的鲜红绸子上,横挂在该大学一号大门门口。校长携夫人以及后面跟随的一班子教育工作者,规规整整地排开在大门前。校长身量高大,像一匹瘦马,站定在队伍最前端。红绸横幅像一顶鲜丽醒目的大帽子,被风拉扯得扑呼呼响,精神抖擞地扣在了迎接队伍的头上。那一粒粒的人头远远看去又像亟待收割的苍老的葡萄。原本安排有乐队奏乐迎新,可就在一小时前,校长突然接到上级指示,乐队取消,理由是我们的这位驱车前来报到的新生害怕巨大声响的刺激。校长牵头,以下的校职工们一听到这个指示,立马缄口不语了,脸上仅保留着若隐若现的笑容。他们迎宾的站姿比起校门前的十二株高大棕榈树还要更显挺拔。迎新队伍里站着仅有的一名学生,是校长的幼子,作为学生代表出席迎新仪式。他站在母亲的后面,身着靛蓝色校服,手里罕见地没有捧着鲜花。他把双手交叠放在腰后,食指并着无名指朝下吊钩住一根绳子,绳下系有一条拉布拉多良犬。那条狗比人还要乖觉,蹲在校长幼子身后,眼睛半眯着,似睡又醒的模样。校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面玻璃上的反光闪烁一秒,无意中提醒了后面没有佩戴手表的人。他们似乎感受到了南方十月阳光的轻薄,凭借着一双双的慧眼,他们望见了远处湖面上跃起的青鱼。鱼儿落水的那一刻,他们回忆起才刚过去一个月的暑期长假。校长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的这个恰好就在今年考取本校的家中最小的儿子,前面两位哥哥不是清华就是北大,唯独这个不能再往外面送了。成龙成凤不在学校,而重教育,身为南方一流大学的校长,难道连这点教育学生兼教导子女的本领都没有了吗?校长信心十足地把才低下看手表的脑袋猛地抬起,借由惯性,微风轻易就掀起了盖在他前额上稀疏的毛发。校长镇定地整理好发型,出于习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快了快了,他心想。我们所就读的这所高校是出了名的健康大学,健康指数仅次北大、清华。怎么说呢,你在北大念书,念饿了去食堂里十元买上二两牛肉,我们大学就能买一两九钱;你在清华做梦都是全国第一,我们做梦就是全国第二;北大有你更光荣,我校无我也灿烂(新建校区,装修辉煌)……这么说吧,在南方,我们学校叫第一,无校敢哼二。就是这么牛!为什么呢?我们伟大的吴校长具有广阔的国际视野,他的渊博的学识和那些高瞻远瞩的教育思想,吸引来一批又一批的优秀教育工作者,他们有的甚至放弃了国外高校的高薪聘请,心甘情愿跟随着他们眼里的教育男神,使我们学校的的地位步步攀升。一路走来,他们团结一致,积攒了无数高效的教育经验,后来经由吴校长总结,终于前瞻性地创造出了一套关于如何掌握大学生未来教育的教育理念——专注于大学生的健康教育。怀揣这样坚定的信念,吴校长亲率人马,在全国各地搜罗风水宝地,指望建立起一座得以把他的教育理念发扬光大的新式大学。经过长达数载的追寻,他们终于找到了!我校新校区就拔起在十年前才迁走的全国最大疗养中心上,地址就在南方一个濒临长江的地理优越、气候宜人的城市。学校购留了原址上众多精贵的疗养设施,后来校长亲自成立了疗养学院,请疗养中心的专家们前来授课。可想而知,就此一个项目,足以拔高我校的健康水准,支撑起我校在南方乃至全国难以撼动的地位。十年发展,全国最大疗养中心和我校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教学合作伙伴关系,我校发展蒸蒸日上,学校威武!校长英雄!有关校长治校功高的英雄事迹在本校后来又在南方各大高校广为流传。他的第一个教育理念就是“青年强则国强,青年健康则国健康”,这个教育理念理所当然地成为新的校训,镌刻在进入校门后第一眼就能认准的巨大石墙上。石墙后面立着一片辽阔的松树林子。墙上红色漆字赫然警醒,见者无不振奋,连林子里栖息的鸟儿见了也要绕道飞走。这样的至理名言又像永恒的真理无形地刻在人们头脑里最厚重的精神石墙上。后来人们甚而形成了这样一个顺理成章且根深蒂固的观念:打小读书就为了考上好大学,考好大学就要考上像我们这种以学生健康为根本的大学,只要考上了我们大学,学生就一定能人人健康,身体、心灵乃至往后的人生都能健康发展。后来坊间传闻,我们学校就连神经病人都能教育好。有人甚至称赞我们学校的校长是广大神经病病友的福音,无奈学校资源有限,只能对学生负责,不对病人开放。校长率领一班教育行业的伯乐们,挺胸昂首,雄赳赳地站定在大学正门门口,他们的眼里盛满了胜利者的喜悦神情,站立的姿势就像一群刚刚在抢米大赛上夺胜凯旋的鸡。校长激动异常,脸上堆出满意的笑,眼睛里闪出一道白光,从他曾经无数次口吐莲花的嘴里突噜噜冒出来一句:“他娘的,终于来啦!”一辆印有我校校名及校徽的大巴减速向迎新队伍驶来。校长大步流星地朝铺有红地毯的方位走去,大巴迎面赶来。行进的队伍里,那只已经蹲伏在地面上打盹的拉布拉多良犬忽地惊醒,它感觉到脖子被紧勒住向前拽扯,狗躯拖着擦行了几米。为了减轻勒住脖颈的隐痛感,它终于合作地爬了起来,顺从地跟着迎新大队,朝着红地毯大摇大摆地晃过去。车门开了,首先走出来的是本省最高行政长官——陈良怀省长。他的妻子牵着孩子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下了车阶。孩子长得有些瘦弱,然而近看来精神饱满,像只吸饱了血的水蛭;远看去有些呆滞,像一头摔了一跤后手足无措的小牛。刚一踏到红地毯,就听见破锣一般的声音从陈省长的嘴里哄出来:“吴校长啊,许久不见咯,从今往后的四年,我儿就拜托给你啦!”校长身后一群教育工作者的掌声雷起,省长的儿子畏缩到母亲身后。吴校长谦逊回话,陈省长接着说:“久闻贵校大名,真是时势造英雄,英雄造贵校,贵校造人才呐!犬子现在虽胸无大志,但毕竟年少,谁年轻没个玩物丧志的时候啊,就冲着贵校的精尖教育和远大前途来的,青年健康则国健康嘛。”四围又掀起一阵掌声,省长之子把头整个地埋在母亲架在背后的手掌里。从头到尾,人们始终不能完全看到他的脸。随后,陈夫人和吴夫人简短寒暄两句,吴校长的幼子吴步新按早已安排妥当的迎新流程,把手上牵着的拉布拉多递了过去。吴校长想亲自把绳子的牵头按压在陈省长儿子的手中,陈夫人却一把夺过来,道了谢,才把狗绳拴在了儿子的手上。陈省长点头示意,随后大家合影留念,这场巴望了一个月的特殊迎新任务终于圆满完成。印有“陈占先”名字的红色横幅顺着渐起的风的势力歘啦啦抖动着,像一杆长柄喇叭,直挺挺地戳向天际,传递着有关本省最后一名特殊考生成功录取的消息。(二)吴步新后来在学校后山草地举行的社团聚会上向我们透露了迎接神秘人物陈占先的一些细节,这时候离他来校已经近一个月了。吴步新毕竟是校长之子,陈占先是省长之子,据说他俩还是老友。吴步新多少心存顾忌,并没有多谈,但从他几分钟的描述来看,这位迟到了一个月的大学新生确实是个弱智,智力低于同龄人,至于低了多少,我们在那次社团聚会上甚至划出派别辩论起来。为了目睹我们这位陈占先同学的弱智行径,不知多少次,又有多少位慕名而来的大学生们假装经过通往教学主楼的跨湖大桥。去往教学主楼的道儿可不止这一条,偏要跨湖,也仅此桥是捷径了。据说此桥是条有名的健康之桥,是当年疗养中心的病人们离开这里的必经之地,桥的两边石栏上至今仍清晰地刻着当年告别者的祝福语。而今多少年过去了,来往行人有时走得脚急,或者连蹦带跳,桥体甚而有轻微震颤。怕就怕大巴车每每经过,桥身就如同乍见女鬼的怯懦和尚,吓得汗毛竖立,发抖不止。陈占先就坐在桥下离桥约有五十米远的松木长椅上,湖畔休憩用的长椅不在少数,且挨得也不远,但陈占先只欢喜眼下正坐着的这条。那长椅好像专为他设置的,连那条日夜不离身的拉布拉多后来也认准了这个位置,再远也要奔过来撒狗尿。除了学校专门为他安排的时间,他要去单独的一个教室上课,白天的其余时候他几乎全是在那条长椅上度过。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从他时不时就喷出来的阵阵笑声的表象来看,人们知道,他总不至于是忧郁的。大巴每每经过,导致桥体大幅震颤的时候,陈占先都要哈哈大笑好一阵子。拉布拉多躺着晒太阳倦了,有时也跟着吠几声,好像这样既合谋了主人的欢乐仪式,尽忠又尽职,也不会太过无聊而整日昏沉。你绝对不能说我们学校那帮无所事事跑来围观的大学生们丧尽天良,缺乏同情心。实际上,你也要设身处地为他们想想。怎么说呢,我们可是南方第一流的健康大学,健康指数远远超标,有这样一座品质优越的大学,学生们的道德还能差到哪里去?但也正因如此,在校大学生们习惯了校园内的健康的生活环境,突然冒出一个——唔——来一个算不上——算不上健康的大学生,大家总是有些好奇的嘛。好奇心人皆有之,见怪不怪。陈占先才来学校的头一个礼拜,人们当然不会立马留意这样一个人,哪怕他看起来多么怪诞可笑,但也不至短期内就传播到人尽皆知了。然而像我们这样一座伟大的高等学府,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喏,你们看看,这可是我们联手打造出来的奇迹,确凿地说,一连下了三天的大雨,为这个奇迹的更早的到来推波助澜。陈占先来校一周后,走过大桥的大学生们已经留意到桥下那个牵着狗的人总爱盯着大桥的方位无故放声大笑,但他们仅是出于好奇,才多看了桥下一眼,步伐不见减缓地走了过去。直到这场持续了三天的大雨,才彻底让陈占先上了本校的头版头条,成了一位人尽皆知的人物。大雨将至的第一天早晨,陈占先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黑压压的云团,他跟随着室友走出公寓大楼,正准备去上课,中途分别的时候,室友递过来一把伞,又怕他不记得打开,就先帮着把伞撑开了。大风已经刮了起来,抓在陈占先手里的伞摇摇晃晃,他懒得再这样费劲地撑举着,就把伞放下悬在手上。这时,雨点一粒一粒很是和缓地落了下来,噼噼啪啪打在了陈占先红活的脸颊上。他仰头又看了一眼天,黑沉沉的云团像一块巨石砸落下来,他的身子倏地矮下去,几乎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挡在脸上。这副姿势不像是在遮雨,更像是躲避一次突如其来的暴力殴打。雨滴渐渐密集地落下来,行人们撑起了伞,只有陈占先没有,伞面大敞着挂在手上,另一只手仍半盖住腮帮。过了一会儿,他已然意识到是雨的降临,而非巨大雨声雷声的恐吓,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打在他脸上的是冰冷的雨。他沉浸在巨大雨声的世界里,雨声的刺激带来的是比雨声还要响亮的呼喊声。他欢呼着,喊出谁也听不清的语言,他的欢快的呼喊声像一把钢刀刺透雨层,比雨声来得更加猛烈。那些胆怯的雨滴在锋锐的刀面上来回跳跃。他的声音飞行在大雨中,引人注目。匆忙赶去上课的大学生们第一次看见一个像疯子一样的人,他大张着双臂,像一架无畏的擂鼓震响的战车,呼呼隆隆奔着湖边飞跑过去。跑过去,又折回来,像一架飞机,呼啸着又飞过去。跟在他身后的除了一帮闻声赶来的大学生们,还有那条像皮球一样弹跳着的拉布拉多良犬。陈占先因为这场连下了三天的大雨,旷了三天的课,专门负责他疗养课程的唐立华老教授在那间不大的教室里苦等他三天,三日人影全无,老教授气得跑到吴校长那里用告状的口气破口大骂:“去他娘的省长儿子,自我从教四十年,还从没人敢旷我的课,他仗着那个省长官爹的势,无视我的存在,这不仅是对我个人工作的侮辱,更是对校长您苦心孤诣多年来的教育方针的践踏呀,是可忍孰不可忍!”吴校长连连点头,但口里并未称是。他把气得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老教授送走后,回到办公室,透过窗户,凝视着直映过来的赤红校训。陈占先冒雨坐在湖边盯着大桥狂欢作乐三天后,全校师生都知道了这个弱智大学生的故事了。老师们心知肚明,但大多沉默不愿言语。大学生们口口相传,一个寝室里哪怕再孤宅的人都竖耳听清了室友带回来的消息:“我们学校百年难遇地出了一回傻子!”“怎么可能会有弱智上我们这儿来呢,不行,我要亲自去见证见证。”“太不可思议啦,听说他还是省长的私生子哩!”……(三)吴校长耗费了三天才得以平息这场“疯人风波”。吴校长雷厉风行,决定立即开除那个谣传陈占先是省长私生子的大学生。这位大学生能识大体,写了一篇长达一万字的悔过道歉书,主动请求在全校大会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也当着陈占先的面,大声地宣读他的道歉信,这样才挽回了被开除的厄运。这次全校大会在校体育场举行,陈占先坐在体育场近乎是中心的位置,被单独地安排了座位,他的四周围坐着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们。当该大学生宣读完他的万言悔过书时,陈占先正面如白蜡地坐在位置上,低垂着头,看样子不像是个听众,更像是一个正在被提审的犯人。这场大会在平息风波的第三天举行,陈占先也已经有三天没去桥下了。他无比怀念在桥下长椅上开怀大笑的日子。他知道,要想回到从前的日子,就不得不听从吴校长对他往后学习和生活的精心安排。只有把吴校长为他专设的每日课程完成了,他才有机会回去过上他梦寐以求的日子。陈占先在大雨里淋了三天,第一天晚上回寝就患了重感冒,以后两天持续高烧,室医院。病情才好转一些,他又冒雨跑到桥下坐着了。当七名包括唐立华在内的教授们簇拥上来,围坐在他面前时,陈占先一把鼻涕一个喷嚏地直吵个不停。唐立华老教授实在受不住了,生怕被传染,全程戴着口罩对陈占先日前的弱智状态和精神水平做全面评估。最后七名教授议定陈占先属于部分性痴呆,也就是说,他并非完全是个傻子,他甚至在某些时刻还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也即,他似乎知道自己是个傻子,但又无能为力。唐立华捂着口罩,浑浊的声音从口罩的缝隙里渗出来:“你知道你是个傻子吗?”陈占先又一个喷嚏一响,冲着躲闪不及的唐教授大声说道:“不,我是个天才!”唐立华为首,和其他六位教授一起分别负责陈占先每周七天的课程,在他们看来,陈占先并非无药可救,只要教育得当,配合精神和药物上的治疗,他还是有希望的。明明知道自己是个傻子,却不承认自己是个傻子,教授们看到陈占先居然还会谎称天才,他们太喜出望外了,决心在半年里按照吴校长的教育大计,因材施教,希望通过一对一的高效精神治疗法,最终得以使陈占先的命运焕然一新。也就是说,经过精心治疗,陈占先当然还是个弱智,不过是个病情得到极大缓解的弱智,他一定会主动承认自己是个弱智的现实,说不定还会因此苦恼,为自己曾经谎称天才而倍感羞愧呢。七名教授分别把握着陈占先各方向的精神治疗课程,注意障碍、思维混乱、认知和意识水平等方向的评估由唐立华教授负责,其它例如记忆力、知觉障碍、精神运动性状况、波动性乃至睡眠周期的测评则由其他六位教授负责。唐立华教授没有再为上一次陈占先旷课的事情耿耿于怀,他也即将退休,并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情而使他光荣的一生受到损害。他依旧认真对待自己的学生。在他眼里,陈占先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患者。唐立华在成为本校教授以前,是原来疗养中心的主治大夫,从他手里回春的病人后来还在那座桥的石栏上刻下了赞美他的词句呢。唐立华没有对陈占先做注意力的测试,因为做这项测试必须要求与患者做大量语言上的对话,然而陈占先还在感冒呢。唐教授蒙着口罩,只是看了两眼眼神有些上翘的陈占先,此时他正歪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唐教授就断定了他属于中度注意力不集中。既然无法集中注意力,那么后面讲授再多的课程也就收效甚微了。于是又为了判断陈占先的接受能力,又开始对他的思维和认知水平做了如下的测试。唐教授往后挪了几步,隔了一段距离开始向陈占先提问。“我知道你爸爸是省长,才智过人,这么聪明的父亲,一定有个聪明的儿子。”“我知道我爸爸是省长,才智过人,我爸爸如此聪明,他的儿子能差到哪儿去?我是个天才!”陈占先敏捷地答复,唐教授突然向前凑了一步。唐教授继续问:“所以你每天都跑到桥下,对着桥上行人莫名大笑,这难道就是天才的行为?”陈占先把头一歪,理直气壮地说:“难道我喜欢对着大桥发出笑声,这就一定是弱智的行为?我不说别的,桥上的人也冲着我笑哩!我的笑声吸引了他们,有人回应,我自然要更加卖力地大笑了。我对着大桥和行人,我不笑难道还要哭不成?我是天才,笑是我的本质。”唐教授一屁股坐到了离陈占先最近的课桌上,接着说:“说得好哇,你这个小天才。你既然不承认自己是个傻子,反倒自以为是,标榜自己是个天才,你如果真是天才,跟你比起来,我们这帮在校大学生们岂不都是弱智了?”“他们哪里会知道,跟我比是显得弱智些,但不跟我比,他们人人都能堪称天才。我们大学可是南方第一流的健康大学,多年的英才教育,哪个不是服服帖帖的,甘愿做了十几年的应试教育实验品,就算他们天才,也是成批生产,跟乒乓球没啥区别。”陈占先说完,重重地打了一个响嚏,喷出去的唾沫立马扩散开来,像一股口水雾气团,朝着近在身旁的唐教授扑过去。陈占先很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唐教授扯下口罩,摔到一边,一头迅猛地扎到陈占先鼻尖前端,双目炯炯地往陈占先的眼里爬。他试图证明陈占先是个十足弱智的测试失败了,他的心里甚至激起了小小的钦佩。在他四十年的从医从教生涯里,还从未遇见过像他这样的病人,凭借多年的行医经验,他知道,陈占先拒不承认弱智的身份,就足以证明他是个顽固的弱智了。拯救他的办法,在精神疗法上已经行不通,他的思维丝毫不乱,认知水平可见不低。他寻思着,既然精神评估疗法行不通,只好换成药物治疗的法子试试了……陈占先不耐烦了,忽地站了起来,说:“唐老师,我现在可以走了吗?下课铃响完已经有十分钟啦!”(四)天才陈占先近来和室友的关系处得不算如意,白天他几乎不留寝室,当然也就摩擦不出什么问题来。他刚搬来的时候都算正常,可就在最近,到了晚上,室友们上床睡觉,陈占先的弱智行径就纷至沓来了。白天他对着桥发作,晚上就盘算起了月亮。月亮隐没的夜晚,他睡得比室友都早,好像只有当他沉睡的时候,才显出正常人的模样。月亮一旦露出一丝的面孔,陈占先就再也睡不着了。有的夜晚,月亮在上半夜消失,到下半夜才隐隐地从云端游出来。已然熟睡的陈占先会猛地从床上弹起,坐在床头,两眼里注满了银光。月亮透过窗棂,照清了他的面庞,像照在一面明净平滑的冰上。从他的嘴里毫无节制地发出如狼一般的嗥叫。关在宿舍外笼子里的拉布拉多醒来也跟着叫唤。整栋公寓大楼都沸腾了,砸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陈占先的三位惯常裸睡的室友全被吵醒。长得白胖矮墩的寝室长摆着那活儿,赤条条地跳到陈占先的床上,一把揪住他的睡衣领口,像扔旧麻袋般,把他丢倒在床上。“老邹,先消消气,一个寝室的兄弟,犯不着这样。”个头高挑、面皮糙黄的一个室友跳过来按住他说。邹生打头,三人都跳到了陈占先的床上。他的床铺面朝窗外,恰好逢迎着一轮满月。月亮照白了三个青年人的裸背,照亮了陈占先仰头木然地盯住月亮的红扑扑的脸。邹生摸了摸陈占先的额头,大喊道:“妈耶,滚烫滚烫的,他一定是又发烧了,难受得在胡叫呢。”另一位脸膛上挤满了痘痘的室友说:“不对,不对,全校大会开完后,他白天被抓去上课,下医院挂药水,算下来也有一个多礼拜了,没见过出什么异样啊,要说发烧,我看不像,我倒觉得他是老毛病又犯了。”“什么毛病?”邹生急问道。“还能有啥?癔症犯了呗,白天冲着桥犯傻,晚上对着黑夜吼叫,这不明摆着是弱——弱智的举止么。”室友说完,邹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而寝室灯已熄,谁也没有看见。邹生拍了一下高个子的肩膀,说:“别管是发烧还是啥的,你下去帮着把他柜子里的药拿上来。他这几天不是每晚睡前必吃药的么,别再摸他的头啦,快下去找找!”高个子找来自己的手电筒打开,在柜子里找到了两个药瓶,借着光,一瓶侧壁上贴着“退烧药”的字样,一瓶却字迹全无,只见一个红色感叹号画在瓶盖子上。此刻陈占先嘴里还在不停地号叫着,听上去像一匹正在发情的野兽。窗外叫骂声此起彼伏。“管不了那么多了,两样药都喂下去吧,再不消停,满栋楼的人就要找上门来啦。”邹生扳开陈占先吐着泡沫的嘴,嘴里冒出一股青草的气味。他倒出两粒药丸,一粒粗白,一粒紫圆,先后都塞进了他的嘴里。焦急等待了十几分钟,陈占先终于镇静了下来。他的目光依旧迟滞,眼里全没有三位室友光溜溜的身影,那轮如水般平静的圆月注满了他的眼睛。“快点,递一杯水上来!”邹生把陈占先扶稳,坐靠在床头,小心把水灌了下去。陈占先口里嗫嗫嚅嚅,像是在说些什么,但谁也没听清。“再来一杯!”第二杯吞完,陈占先陡地眨了眨眼睛,头颅猛烈晃动,像一台剥豆机,一阵颤悠,嘴里的话宛如豆粒般蹦出来。“看呐,月亮只有一个奶子!”“说话了,说话了!你俩别管外面的鬼叫。”邹生做出一副嘘声的动作。“月亮为什么不能有两个奶子?”“胡说什么一个两个的?”高个子悄声问道。“女人!”另一个室友踹过去一脚,冲着他说。邹生保持着嘘声的姿势,一只手还按压在陈占先发抖的肩膀上,细细地听着。陈占先昂扬着脑袋,在说完这两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突然倒头就呼呼大睡过去。手电筒微弱的光在三张惊诧惶惑的脸庞上来回扫射着,剩下三人面面相觑,谁也解释不清刚才发生的一切。(五)“大个子,你手脚麻利些,帮着把他那个狗笼子也搬过去,就剩这最后一件了。”邹生站在公寓走廊上,扭头对正在打扫寝室卫生的室友喊道,他的怀中还抱着一叠叠的冬衣。邹生走到学校办公楼门口,门前停着两尊巨大的坠耳花瓶,一个上面写着“省长陈良怀亲送”,一个是“疗养中心贺赠”。邹生向身后看了一眼,大个子室友还没有赶上来。他在门口稍等了一阵,见人还不来,就先乘电梯上了办公楼最高一层。他仔细回想起一早上公寓管理员交给他的通知,让他和室友帮忙把陈占先的所有物品搬到办公楼的室。陈占先换寝室,而且是搬到办公楼,这是邹生所料未及的,他虽然无法忍受陈占先半夜突然的吼叫,但要是让已经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室友搬走,他心里是不舍的。他总觉得学校这样安排很不妥当,陈占先虽说是学校重点特殊教育对象,甚至有些实验品的意味,可是如果让他脱离同龄人的群体,孤零零的一个人住进只有保安人员才会留宿值班的办公楼,这无疑是助长他远离人群,逃避现实。邹生抱着一大摞的冬衣,刚一出六楼电梯,迎面就走上来一位女士,她热情地打着招呼,挪下来邹生怀里一半的冬衣,一同走进室。邹生一路紧随着,他看见这位女士身材匀称,脸上两团皙白的颊肉往下微微坠着。她一路微笑,两团颊肉犹如轻轻鼓起的暖色气球。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像一杆铁秤,左肩连同右肩均匀地起伏着。她做了自我介绍,邹生才知道,她就是陈占先的母亲,省长的妻子。想不到这样端庄温淑的女人竟然会生出来一个荒诞不经的儿子,这又一次让邹生感到不可思议。邹生走进室,向室内环看了一圈,发现里面有两张床铺,省长妻子把手里的冬衣放在还没来得及铺整的床上,邹生也照做了。邹生又细看了一遍室内,连洗漱用品都是两份,他终于忍不住地问道:“请问阿姨,陈占先同学现在是一个人住么?”省长妻子说:“和他同住的室友一会儿就到,你把你的室友都喊过来吧,等你们人齐了,中午我请你们大吃一顿。前阵子着实是打扰你们了,我的这个儿子我最清楚,别人当他是傻子,但在我眼里,他就是我的儿啊,和天下所有父母的儿子一样,我只认准这一条。”“阿姨您已经很不容易了——”陈占先还想说些客气的话,可是被突然走进来的人打断了。“这位是陈占先的新室友,吴步新同学。他是昨天搬过来的,为了我儿的教育,你们敬爱的吴校长连他的亲儿子都送过来了,实在是难为你们啦,我代表我丈夫和儿子向你们室友,还有吴校长、吴同学表示感谢!”省长妻子真诚地鞠了一躬。两位大学生受宠若惊似的回敬了一躬,吴步新赶忙说:“袁阿姨,小时候我还跟陈占先一块儿玩呢,那时候我爸爸才刚当上校长,陈叔叔也是才升任的省长,我记得第一次见面那天,您还拉着我和陈占先一道去买奶糖呢。”“照你的话,我也就放心了,你俩啊打小熟识,现在又住到一块,好好相处自然不成问题。”当上述这些人为陈占先的换寝忙碌奔走的时候,他本人一早就上唐立华教授的疗养课去了。唐立华正细心研究起陈占先的眼睛,让他向左转,他偏往右转,让他往右转,他偏向左转。唐教授于是反着说,陈占先故意恶搞似的,眼珠子瞪起,终于一动不动了。“你倒是转起来啊!”唐教授恼了。“你见过对牛弹琴吗?”陈占先说,嫌恶地把眼珠朝上一翻。陈占先的无意翻眼之举引起了唐教授的极大兴趣,他欣喜若狂地发现了掩藏在陈占先视网膜下方区域的秘密。他在陈占先的个人疗养进程簿上浓重地记下了一长段的文字。陈占先趁他写字的间隙,懒懒地把头趴在课桌上,仄身看向玻璃窗,上面灰尘密密麻麻缀点着。窗台上,尚能辨认出用粉笔摆弄出的含义丰富的涂鸦。穿过视野模糊的窗子,他望见了隔着很远的跨湖大桥。桥下湖水把粼粼的波光甩到湖面,转眼就变成了灰蒙蒙的模样,像扬起一抔尘土,又像是力求摆脱一件束缚已久的沉重的外衣。往日如水银般闪烁流光的湖水什么时候也渴求摆脱掉她那件华丽的衣裳呢?没有什么比坐在湖畔看风景更使人赏心悦目的了,没有什么比坐在湖畔看风景,同时看大桥发抖更使人惊心动魄、开怀大笑的了。然而今天陈占先没有立即放声大笑,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去桥下,也许是怯于唐教授的严苛,他此刻的沉默一反常态。从他暗淡灰滞的眼神里仿佛牵出来一条细密的长绳,伸出去,再伸出去,抵触了,最终系牢了那座长桥,他的眼里才放出一道灼灼的亮光。尾随长绳,最后尾随着从桥上悠悠走过去的大学女人,他眼里的亮光才决心酿成一团巨火,把无形的长绳燃断,目光也就永恒地徘徊在了大桥上。桥上每有女人经过,他都能切身感受到大桥的颤动。女人有蹦有跳,桥身颤动得愈加厉害,他的心如喜鹊般跳得愈加欢腾。女人又跳出一步,远看去灰暗的身形倏忽退下,五彩斑斓的裙衣从眼底升起。五彩斑斓的女人,五光十色的裙裾,还有那一段段被衣物牢牢裹挟住的无处施展的肢体,宛如幽灵,从他的眼帘下招展而过。现在的气候难道真地就转冷了吗?即便是在燠热的夏季,也一定不会错过湖水透凉的祛火的感觉。是时候解放了,你们为什么裹得风钻不进、针扎不穿?你们的衣服像盔甲,像地壳,遮蔽了你们完好无瑕的美。桥下湖水比起天山的神水如何?还要灵澈!比起贝加尔湖的气度如何?更加深邃!请不要犹豫,众女子路过,难道桥体带动身体的颤动,还不足以激起你们跃跃欲试吗?放下身为女人的那套虚伪的姿态吧,跳下去,就能尽情做你们自己了。男女平等嘛,跳下去,让我们在水中温柔地坦诚相见吧!你们的肢体应该像时鲜的游鱼,灵巧又滑腻;我们的躯干应该像剥了皮的蛙腿,火红又炙热。当我们挺起雄壮的胸脯,你们也应当挺起你们那对活泼欢跳的乳房。乳房高飞,曼妙如白鸽,是使男人世界和平共处的最佳契约。乳房膨胀,营养如馒头,是人类繁殖繁荣的强力保障。当然,我们不能说人类的战争是由乳房的匮乏引起,也不能说人口的质劣是由乳房的干瘪引起。人类的罪孽让女性来承担是最下等的思想。是我们展现实力的时候了,让我们这所全国著名的健康大学担负起时代的责任吧,全心全意服务于女性,滋养她们无处施展的乳房吧。跳跃的乳房是肥硕的白兔儿,是我们伟大的大学得以心脏搏动、一跃雄起的象征。我们不能视乳房不见,我现在还时常怀念起母亲的乳房。你们这下知道我盯着桥身究竟在想什么了吧。我之所想念的然而再也无法触摸的是母亲如今威风不在而当年曾雄霸一方的双乳。母亲的乳房比钢铁坚强,比温水柔软。我想象着母亲如绿草般滋养着大自然的乳汁,我从垂涎欲滴的乳汁里第一次尝到了活着的腥味。我想象着母亲如熔岩般火热沸腾的乳汁,她流淌着所到之处,一切必然摧毁,一切都将重塑。母亲的乳房是世上所有人的乳房,世上所有女人的乳房也就是我的乳房,我爱她们就像爱我的母亲,我歌颂她们就是在歌颂我的母亲。我不能想象人类没有乳房,后果会怎样;我不能想象大学没有乳房,后果会怎样。别犹豫啦,请脱下阻挡了你们婀娜身姿的外衣,展示出那一对对沉甸甸的容纳了无数希望的乳房吧。随我一齐跳下去。跳下去,再以一个游客的目光,重新审视悬在我们头顶,同时悬在我们心中的那座女人一旦踏足就要发抖不止的桥梁……(六)一瓣软薄如鱼唇的意识在陈占先的脑袋里滑溜溜地上升,他睡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沾有乳香味的意识转瞬变成了轻飘飘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涎水濡湿了大片枕头,像侵夺来的不断扩张的领土,他的半边脸因为翻身全都浸渍在甜津津的涎水里。楼下传上来保安人员的吹哨声。一声哨响,尖脆的调子把陈占先从醉醺醺的梦里猛地踹了出来。办公楼夜班换岗的时间到了。陈占先爬起来,佝偻着背,坐在了床上,哨声又响了一遍。他用手抹掉挂在半边脸上黏稠的涎水,像贴海报,啪叽一掌用力贴到了墙上。陈占先想起了上午唐立华教授给他做的眼部检查,他对唐教授悄悄写的东西完全不知,唐教授也不可能交给他看。那本不厚不薄的簿子很像病历本,但病人没有查看它的权力。唐教授下课后往陈占先的手里又塞了一瓶药丸,是一周的服用量。唐教授再次叮嘱他这瓶药必须按时定量服用,吞服时间是晚上睡前,剂量是一粒。少服则疗效不佳,多服易使人产生幻觉。陈占先把七粒紫圆的药丸倒出来,手心包住,他从中随性挑出一粒。那一粒药丸捏在指尖,仿佛长出的一只魔眼,怔怔地盯住他,他越看越觉得连一粒药丸也要向他发出挑衅。目光之逼人,使他想入非非。想了想,终于又丢了回去,然后手心一紧,七粒药丸全扔进了嘴里,抿了一口水就吞下了。窗外冷森森的风吹进来,月亮今晚藏得很深,陈占先看见昏黄的路灯下弥散开的雾气。他想起了自己的狗,正在门口笼子里蜷伏着呼呼大睡呢。他正要躺下接着睡,忽然地想起他的室友吴步新还没有回来。他看了一眼挂在对墙上有夜光显示的钟,已经夜里十一点了。屋子里没有亮灯,路灯斜射的光抵达屋内,已经所剩无多。他伸出手来,试图接住渗进来的松软的光,光线钻出指缝,飘进眼里,他的心底油然生出毛茸茸的冰滑的感觉,像第一次触碰到异性的肌肤……黑幢幢的树影摇碎在路面上,偶有汽车驶过,但已经吵嚷不了这个密匝匝的夜晚。雾气下降,路灯把颓圮的雾气又高高地举起,像举起一个疲惫的老人。陈占先感觉到喉咙里翻出一阵苦涩,苦涩的味道才咽下,又是一阵干呕。他喝下一杯水,水流到胃里,敲出牛皮鼓的声响。他感到心脏搏起的速率加快,心脏交织着周身脉搏的跳动声响回旋在耳廓里,他疑心有一只蝙蝠住了进去。这个怪老头就知道捉弄我,你说看我的眼睛就能看我的眼睛?你说吃一粒我就只吃一粒?呸!天天把我关在那个破教室里,当犯人一样教养,我已经一连半个月没去桥下啦!陈占先想着,心里有些发沉,他确凿地感觉到了一股热腾腾的血液噌噌地从脚底直往头顶奔涨,随后又像浇灌一盆烫水,灼热感急遽地从头顶冲泻而下。他躺了下去,任由这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席卷全身。今晚的月亮似乎没有抛头露面的意思,陈占先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黑郁郁的天,空中一点星光也无。他的眼睛终于感到了疲倦,瘦弱的躯体逐渐放松下来,他在最后恍恍惚惚行将就睡之际,多么希望今晚回到屋子里的不是吴步新,而是一个五光十色的女人……吴步新打开屋里的灯,一把拉起来正在熟睡的陈占先。陈占先眯着刀片一样细窄的眼睛,一条缝里迷迷蒙蒙地看见是吴步新。他已经改剃了寸头,尖瘦的面部很像一匹拉长的马脸,他想起了吴步新的父亲。他几乎继承了父亲全部的外貌特征,高瘦、挺拔、英俊潇洒,连同步伐都是那样稳健,像走在边疆上的战士。尽管高拔,尽管潇洒,尽管他是校长之子,但陈占先的眼里还是显露出了嫌恶的神情。他大睁开眼睛,刀片变刀面,略带有敌意地把眼珠子朝上翻滚着,就在瞳孔跳上去又落下的刹那,从吴步新背后忽地跳出来一个女人!陈占先满目惊惶,瞳孔骤缩,他手足无措地抓起半拖在地上的被子,掀起来,盖在了半裸的下身。吴步新冲上去拉住陈占先的手,说:“咋俩够不够兄弟?”“够……够?”陈占先的手被束缚了,他很想把被子往身下掖紧些,嘴里哼哼着说。“好,爽利!既然是兄弟,那是不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吴步新松开手,站起来,把贴在身后的女人推到胸前站住了。“废话不多说,这位就是你嫂子,”他把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随后朝上一挥,盖在女人乌黑釉亮的发顶,“这么说吧,她目前还不能正式地算作你嫂子,这中间还有一些障碍要移除。可恨我那个老子,一点也不通人情,他偏要等我毕业了才准我谈婚论嫁。这可是关乎我一生幸福的大事啊,也该轮到我做一回主了吧。做了他二十年的龟儿子,我也要翻身做一回爹!那时候,我儿认你做干爹,顶好也是个人物啦。今天带你嫂子来,就是要完成一桩重大的事业,这事业能否顺利完成,还要看兄弟你的配合啊。”陈占先大张着嘴,一眼朝外面公路上扫过去,白荡荡的雾幕又升腾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有心无心地听着。“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再考虑要不要帮我同当这一难,怎么说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嘛,”吴步新一口亲到女人红嫣嫣的脸上,女人腼腆地低下头,陈占先痴痴地抬起头,“我今晚想和你嫂子一起合作,把生米煮成熟饭,你懂什么是‘生米煮成熟饭’不?嗐,说了你也不懂。今晚你嫂子要留宿在这儿,可屋里就两张床,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兄弟,就帮我这个忙,今晚你就委屈委屈,出去睡一晚吧。”吴步新从裤口袋里夹出三张百元钞票,一脚跨上去,塞到了陈占先的手里,继续说:“要么找个宾馆睡一晚,要么你把被褥都捎上,去桥下的长椅上委屈一晚,你不是很久都没去桥下坐坐了吗?今晚你既帮了我的忙,我又替你创造了一次机会,兄弟你看,互利互惠嘛。”陈占先根本没有认真听,他痴痴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从她半裸的脖子起始,他详尽地往上看到发梢,朝下看到鞋底。往上目之所及就是触之所及,从他渴慕的眼里仿佛掏出来一只长手,目光移到哪里,这只渴求之手就抚摸到哪里。当他观赏完女人全部的正面,他决定把最终的精力投射到女人最魅惑的红艳香馥的嘴唇上。他愿意把女人上唇当被,下唇作褥,温情地含在女人的嘴里睡上一晚,死也知足了。在他年轻的生命历程里,他仅有的一次和异性的亲密接触还是在童年时期,那也是他性启蒙的开端。他依稀记得那是夏天一个溽热的傍晚,母亲为他洗了澡,浑身涂了爽身粉,穿上肚兜,就由着他在门口玩耍了。他家门前种了十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梧桐在夏季极易招致爬虫侵扰。那天傍晚,陈占先捏起一根树杈,就在树底下戳那一条条的毛虫。毛虫围着脚蠢蠢欲动,他一边戳,嘴里还一边发出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的吼叫。一个女娃娃闻声跑过来,同他一起捕捉梧桐树底下的毛虫。女娃娃眼疾手快,蹲下去准备观察一条毛虫蠕动的样子,一抬头就看见陈占先肚子上轻轻搭着的一片红肚兜儿,肚兜被风吹了起来,底下软塌塌地引出来一根小鸡子。女娃娃爬到陈占先的脚下,陈占先双手背剪着,挺腰抬头正看向天边渐渐漫上来的晚霞。女娃娃突然往那小鸡子上挥指轻轻一弹,蔫头耷脑的小鸡子立马就活了,越变越长。女娃娃厌恶地站了起来,立即断定那里就是一条恶心而且是褪了毛的长虫。“毛毛虫爬到你裆下啦,看,它在咬你哩!你别怕,在这里等我,我去拿把剪刀帮你剪掉!”一听到女娃娃要拿剪子来剪他的小鸡子,他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捂着那根红活的宝贝儿,一溜烟跑回了家……当吴步新近乎哀求地请陈占先起床挪步走人的时候,他的眼里淡淡地控着一点泪水,然而不细看,谁也不会留意。陈占先最终还是听懂了吴步新苦口婆心求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话。他把裤子穿上,外套也穿了,三百元钞票揣在裤兜里,连枕带被,鼓囊囊地抱在怀里,几脚就跨出了门。(七)“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使人推鬼,”陈占先怀抱着预备露宿街头的被褥,捱到了六楼电梯口,心里闷闷地想着,“有那三百块大钱,他为什么不去校外找家高级宾馆,再美美地享用他的熟饭呢?偏偏要来挤兑我。”陈占先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很想掉头回去找吴步新问个清楚,但他转念又一想,“有那三百块大钱,他不去外面消费,偏偏选择给了我,可见他是重义气的人啊,宁愿把钱给我,也不愿花到外人头上去,虽然归根结底他还是花在了女人头上。但他又不好意思直说,就想着用这个歪法子,拐弯抹角地把钱塞给我,他见色又见义,绝非见色忘义之流。我难道还好意思这么小人吗?我当然不好意思这么小人,我不能度他的君子之腹啊。他的用心也良苦,我也不过是到外面睡一晚罢了,这又何碍呢?况且我又有半个月没去桥下了,那才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啊。我既成全了他的煮饭事业,他也助推了我的梦想,互利互惠嘛。”陈占先这样想着,甚至为自己的善解人意笑出了声,怀里的行头抱得更紧了,他按下了六楼的电梯门。陈占先下了电梯,穿过走廊,走廊里回旋起一阵阵的冷风。雾气淡了下去,但仍有一些懒懒地滞留着,大街上响起了晚秋百无聊赖的虫鸣声。陈占先走到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大厅吊顶上垂下一道微弱的灯光。透过灯光,陈占先一眼就看到大厅的正门已经紧闭,一把大锁封了出口。靠近大厅正门,有个接待处,值班的保安大叔摊开来一张单人床,就在上面睡下了。他的被子一半滑到了地上,上身裸露了出来,口哨还挂在脖子上,孤零零地荡在床沿。陈占先悄悄走上去,捡起那一半的被子,盖到了保安大叔的身上。保安大叔睡得很沉,大门都锁了,他自然不必多忧心。可是大门紧锁,怎么出去呢?陈占先知道整栋办公楼的每一个单室的钥匙都另有一把掌握在值班室的保安手里,而且一律都挂在值班室的配匙墙上。可是眼下这位保安恰好就挡在值班室门口,值班室的门虚掩着,根本看不见钥匙的具体位置。陈占先此刻很想跳起来越过去,然后迅速推门取下钥匙,最后开门走人。然而这一套动作下来,动静实在太大,且不说推门声会惊扰保安,开锁开门的声响也会更大。他考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弃了从正厅大门出溜的办法。他现在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了,夹起了揣在裤口袋里的三百元钱,心里很是不安地又塞了回去。“不行,答应人的事情又怎么能反悔呢?”陈占先想到了翻窗,走廊里刮过来的冷风还在大厅里回荡,有风必然有大开通风的窗户。陈占先在一楼走廊和大厅的各个角落来回找了好几遍,失望地发现窗子全都紧闭,外面还罩了一层钢制防盗窗,就是窗户大开,也无计可施了。陈占先抱着被褥枕头,双臂已经感到疲惫。现在已是后半夜,困意也袭了上来,陈占先实在抱不住了,就半蹲了下去。冷风在大厅里荡了一圈,然后在陈占先颤悠悠的背上拍打了一下,重新又荡了回去。陈占先在又冷又困的境况之下,终于下决心,乘上电梯返回了六楼。六楼尚且留有几盏吸顶灯,光线虽不充足,但不至于像其它几楼那样昏黑不见人影。他多少是出于惧怕黑暗才决心返回六楼,况且门口还有一条暖和的拉布拉多可以陪他呢。他一想到自己还有一条狗可以依靠,在乘电梯上来的时候就这样想着,嘴里又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笑声。拉布拉多良犬蜷缩着睡了,陈占先走上去,靠近狗笼,把被褥抖开,铺在地上。陈占先铺被时的动作惊醒了拉布拉多,它一醒来就看到主人躺在身旁,惊愕地爬了起来。陈占先还没有睡下,他注意到狗儿醒了,缩在狭小的笼子里绕着团团打转,连摇晃的尾巴都不能自然地舒展开。他的心里生出了凄楚的感觉,他感叹自己都被锁在了这个硕大的建筑里,已经不得自由,怎么能忍心还让自己忠诚的朋友也过上这样的日子呢?他起身打开了狗笼,狗儿欢快地钻了出来。它先是惬意地拉长身体,伸了个懒腰,再大摇大摆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跳着蹭到了陈占先的身上。陈占先躺下了,狗儿也窝在他的身旁。他向狗儿嘘了一声,静悄悄地说:“来吧,一块睡吧,不过今晚上你可别发出声音啊。”狗儿好像真地听懂了人话似的,一头也钻进了被子,跟着也耷拉着耳朵睡下了。大街上雾气散去,一小部分蹑足潜踪,偷偷藏进了林子,树梢上凝结起一层浑圆的透明的水珠。虫鸣声响出大街,响出很远,竭尽所能地抢占着矮灌低丛的地盘。天上皱巴巴的,从苍老的云朵里微微探出来月亮凄绝的眉目。一忽儿游云赶上来,月亮便隐退了,云层里透出一束紧绷绷的光晕,像肌肤,又像刀面。狗儿忽扇了一下耳朵,鼻翼翕动着,它似乎能嗅出夜晚的冷寂和肃穆。将它搂在怀里安然入睡的陈占先整条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狗儿敏锐的鼻孔里涌出来两股水气,立马就消逝了。两个相依取暖的生命在各自的睡梦里追寻着各自的幸福。狗儿一定是梦见了裹满嫩肉的骨头,它的嘴角淌出来一条涎水道道。主人梦见了什么,从表象上,谁也看不出。他也许回归到了桥下,这是他今晚的目标,也是这半个月来梦寐所求。他也许什么也没有梦见,只是睡沉了,如一块温暖的石头。月亮隐退,仿佛闭目;六楼静谧,宛如枯井。一向喜好追求刺激的吴步新,隔着一层楼,离他这位校长老子的办公室仅仅几十米的距离,现在正满目春光地注视着身下赤身裸体的女人。他像盯上了一块宝石,眼里满是攫取的神色。“三百块,不亏!”他掏出手指头,在女人鼻尖上轻轻一勾,洋洋得意地说。“你别猴急,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今晚任你摆布,只是……我想再等等。”女人把大腿朝上一拱,双腿紧合,两瓣手掌盖到胸部。“你果真是头一次么?竟然这样害羞。”吴步新惊诧地问道。他被女人拱起的双腿用力顶了一下,架起的身子支撑不住了,现在并排和女人躺在床上。“我想等等,屋子里太暗了,你趴在我身上,怎么看都像是猛鬼压床。”女人说。“我去把灯开了,亮亮堂堂,清清白白,也好干那事。”吴步新说完,准备爬起来,却被女人按倒。“你别那样急嘛,人家确实是头一遭,你把灯亮了,我又会紧张,我一看见你那鸟玩意儿,就想起了蛤蜊吐出的舌头,咸津津的,贼恶心。”吴步新夸她想象力丰富,又问她再等到什么时候。他摸摸底下,已经硬邦邦的,像根棒槌戳露出来。“我想等等,等到月亮出来吧,刚才就那么一会儿,月亮露了一下脸,屋子里就亮了一层,我喜欢这种朦朦胧胧的光和感觉……哎呀,你别急!把爪子先拿开,包子迟早到狗嘴里,急什么?”吴步新饥渴难捱,有些不耐烦地说:“你们女人真矫情,干这事儿还有那么多讲究,还要追求什么美感,熄了灯不都一样吗?”女人重重捶向吴步新的胸口,吴步新痛吼一声,他此刻正淫心飞溅,根本顾不上气恼,他抓住女人的手,女人说:“我们女人干这事儿还是女人,你们男人就是牲口!白天正儿八经,成就你的男人,晚上扒了衣服就是个畜生!”吴步新的脸色绯红,他看了一眼在魆黑的夜里摇晃着脑袋的那根肉棍儿,像看一条滑腻腻的泥鳅,实在忍不住了,自己用手先摩擦了起来。他现在什么话也不说,边摩擦边陪着女人一同看天上渐渐舒放的云朵。月亮遮遮掩掩,女人也遮遮掩掩。吴步新有心无力地等待着,他第一次发觉头上的那轮月亮居然充满了一种魔力,可以决定一场性爱的开端。他期盼着这轮月亮也能决定这场性爱的结束。他低头又朝下面望了一眼,玩意儿竖起来,像顶小小的钢盔,盖帽锃亮,又很不自信地摇摇头,心灰意冷地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怕是等不到了。“月亮啊,今晚就许你做一回发令员吧,你只管发令,我只管冲刺,至于能不能冲到终点还能看到你,我只能尽力而为了。”吴步新这样想着,内心愈加亢奋,他的手停止了摩擦,担心还没等月亮出来,他的冲刺就完成了。为了消减亢奋,他努力想着不那么令人激动的事情。他想起了自己的校长父亲。在他眼里,他首先是校长,其次是父亲。有多少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喊他一声爸爸了呢?他的父亲吴礼宽家教严格,规定:除了在家,外面一律喊他吴校长。吴步新又努力想了想,父亲有几次在家吃过晚饭,又有几次亲自辅导过他的作业呢?他用一只手就数过来了,实在想不到在家能喊他几声爸爸。吴礼宽把一生的精力全奉献到了中国大学生的健康教育上去了,他难道真地就没有时间来陪伴自己的儿子吗?不!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他只是把儿子当成了“被教育者”,一名学生,现在又是一名大学生,正好顺利地安插到了他的宏大的教育实验上去了。在他眼里,在这位兢兢业业的伟大教育工作者的眼里,儿子自出生那天起,就已经被贴上了“被教育者”的标签,然后自然而然地被送进了传授各种技能的学校队伍里去。他从来没有一天做过他的父亲,父亲高大威严的形象像一位电影偶像一般映射在他的脑海里。他被众多教育界人士崇拜,被广大的家长寄予厚望,被那些以健康教育为指导思想而灌输教育成的大学生们讴歌,却从未被自己的亲生儿子亲切地喊上过一声爸爸。作为教育工作者,他成功;作为言传身教的父亲,他失败。吴步新把沾有腥味的手攥紧,第一次痛心疾首地感到了父亲的失败。在记忆的深处搜寻着父亲哪怕是严厉地批评过他的语句,赞扬没有,然而连批评也没有。父亲如偶像,如落日气象恢宏的黄昏,可望而不可及……他躺在床上,女人身上散发出的迷人的香水气味,使他心潮澎湃,他甚至还嗅出了来自女人腋下的那股奇特的味道。他左思右想,在头脑中潜匿着的味觉信息库里终于发现了这种味道——这是一股乳香,是年轻母亲的乳香。这使他又想起了母亲。倘若不是母亲对他从小到大的悉心教导,他现在无异于孤儿。幼儿时,母亲送他上幼稚园,别家小孩有时是母亲接送,有时是父亲接送,只有他始终如一由母亲接送。有一天放学,他指着同桌的父亲问母亲:“爸爸呢?”母亲答:“他忙。”“忙什么呢?”他问。“忙着教育大学生们呀,等你长大了,上了大学,你爸爸把你送到他的学校,那个时候,你天天都能见到他啦。”成年后,在大学里,见到父亲居然变成了一场噩梦。按照父亲的规定,连交个女朋友也要向他上交一份简历,上面必须注明女朋友的姓名、籍贯、学位等等。不合格的,父亲还会另附一份文件,上面批注,列出不可辩驳的理由。好像他交往过的每个女朋友,都必须是一名健康合格的大学生,最好还是他的弟子,他才会心满意足。吴步新曾向母亲哭诉过一次,母亲安慰道:“你也要体谅一下爸爸,他太忙了,他的心里是有你的,但他的心里又装了中国所有的孩子。他已经很累了,我们也要体谅他的难处。”吴步新没有任何责怪母亲的想法,他从不认为母亲和父亲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相反的,他有时十分可怜自己的母亲,无数个漫长的夜晚,她的怀里抱着的不是丈夫,而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儿子……吴步新又一次钻到女人的腋下,从那里汲取的能量足以使他现在完全把亢奋的感觉抛弃——他从女人腋下好像闻到了一股臭水沟的气味。他在脑子里翻滚着,寻思半晌,断定闻到的就是那股臭水沟里逃逸的气息。这股气味从鼻子里吸进去,迅速蔓及全身,他感到连呼吸都透着臭水沟的恶气。他的那根玩意儿终于如愿以偿地蔫软下去,从嘴里却猛地涌出一阵干呕,呕吐出的酸臭气喷到了女人嘴里。女人一掌打到吴步新脸上,厉声骂道:“他奶奶的,给你闻,你居然想着要吐,我今天抹了一身的香水,你难道长了一个狗鼻子,还没闻到吗?”吴步新被女人一掌掴醒,终于从刚刚那段无限酸楚的记忆里缓过神来,他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犯下了男人在性交的时候决不能犯的错误。他立即装出一副讨好的姿态,爬起来跪到女人仰躺着的身前。这个时候,月亮终于显露出来,照在女人波澜壮阔的雪白肌体上,也照在吴步新悔恨万分的卑躬屈膝的躯干上。窗外虫鸣声喧起一片高潮。月光如一匹柔软的丝布,徐徐展开,从脚到头,缓缓地铺盖到女人仰面朝天的胴体上。月光从女人的脚底顺势往上、往前爬,一路平坦光滑,像丰满的泡沫浮在水面滑行,中途突遇两座乳峰,又像轻风掠过山丘,月光也轻飘飘地一跃翻过,最后抵达女人看上去似乎原谅的眼睛里。“雪儿啊,原谅我这次吧,我错啦!”吴步新哀求道,一边还举起女人的手,频频地放在嘴上亲吻,看上去像在啃咬一只发胀的凤爪。当月光落到女人的肩上,落进女人的眼里时,女人柔情地喊出一句,像发令员的一声枪响,说:“上吧!”陈占先在梦里仿佛听到了一声子弹穿梭的啸响,清脆,尖锐,使他已经沉睡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他坐在铺开的被褥上,拉布拉多被主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也弹跳出去,但又迅速返回到主人的身旁,女人的声音刚一落下,陈占先的嘴里就吐出了像剥豆机吐出豆粒一样的声音:“月亮只有一个奶子!”月光明澈如水,高高悬于天河。陈占先跪在地上,也跪在月光下界的边缘,周身沉浸在一种奇诡神圣的氛围里。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鬼哭狼嚎,这次却出奇地安静。刚才那句话像豆子一样,掉到地上找不见了。他双膝跪地,上身板板正正地挺起,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扬起的头颅,端端正正,垒在两肩上。他微微地张开嘴,上唇颤动,击打着下唇,从上下颤抖的唇间吐出来一条湿润的舌头,舌尖像水蛇一样蠕动。“我上来啦。”陈占先的左耳跳动了一下。面朝圆月,他做出一副吸吮的动作,正贪婪地品尝着月亮洒下的光辉,像吮吸母乳。“你轻点儿!”陈占先的右耳跳动了一下。两腮也泛起了红晕,舌苔上一粒粒的味蕾噼啪爆裂开,他越发地感到有一股浓稠香郁的味道化开在口腔,集结到舌尾。他抿了抿嘴,喉结滚动,将这股味道吞咽下去。“把嘴撇一边去,呛到我啦!”月亮飞进了眼里,他感到月亮站在了瞳孔上观望。冷滞煞白的月光披下来,从头垂落到膝。陈占先通体银白,跪地仰望,岿然不动。他把嘴撇了一撇,回味着慢慢消融的味道。“你那肥臀儿真翘啊,我的小心脏都要跳出来啦!”月色汹涌,月亮兴奋,拔脚就跳进了瞳仁,他感到月亮在瞳孔里疾跑。拉布拉多已经醒了,呆头呆脑地把头摆向主人,又摆向主人凝视着的月亮。它好奇地挥舞着尾巴,尾巴敲在主人的大腿上。“你那细腿儿真长啊,我的小手都要酥麻啦!”他确乎是听清了月亮奔跑疲乏后的喘气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极了气筒鼓气,好不容易月亮驻足了,他的嘴角扬起了笑意。他感到月亮在瞳孔里缓缓地胀大。他把双臂高高捧起,像捧起一盆冷水。月亮恰好接住了,捧在他那摊开的双手上,然后又漫开来,像扩散开的涟漪,越变越大。乳香味已经从嘴里消失,他重重地朝地板上磕了一个响头,咣!——“什么动静?”——“是我的心脏儿在欢叫呀!”——他磕完了头,恢复到捧月的姿势,他的庄严的膜拜终于感动了月亮,嘴里重又旋起母乳的浓香。“你那对硕大的奶子真香啊,我的小嘴儿都装不下啦!”月光膨胀,渐趋臃肿,潮漉漉犹如一团海绵。陈占先揉了揉发胀的双眼,忽然的,眼里鼓鼓胀胀的月亮嘭的一声炸开来。星光四溅,天地混沌,月影恍惚。他挥动着双臂,从地上弹起。狗儿也爬起。世界又陷入魆黑。月亮被皱巴巴的云朵再次盖住了。陈占先像一头失控的疯牛,跌跌撞撞,闯到窗前,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正在隐没的月亮。月亮全身而退,陈占先也全身而退。母亲纯粹的乳香远去,弹性十足的乳房远去,无限憧憬的幻象远去……陈占先站立在蓬起的被褥上,眼里噙满了泪水。他垂头丧气地再一次望向阴凄凄的天际,母亲慈爱的形象、乳汁甜美的滋味、月光残酷的离去,全都融合成了一声愤懑的吼叫:“我的娘亲——我的女人哟!”巨大的声响推出去很远,很远。大街上升起一片虫鸣。像捡起一包垃圾,或者又像丢掉一包垃圾,女人轻描淡写地说:“下来吧,月亮不见了。”吴步新就下来了,伴随着心不甘、情不愿同时又力不从心的自卑情感。他用手拢了拢女人的乌发,女人脸上两坨细肉犹如两颗水樱桃,他忍不住一口亲上去。女人一巴掌呼过来,这次却被吴步新躲闪过去了。“母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可是我吴步新今晚偏要摸!”吴步新恢复了少许的自信,他的重燃的信心源于这场交欢中他使用了生动的语言配合身体蠕动的姿势,这助他的动力提升了好几倍。然而女人却泼过来一瓢冷水,鄙夷地说:“瞧你那满头大汗,一脸脓包相,臭气烘烘,嘴里像食了粪。这些就忍了,要不是月亮退下,老娘我早把你踹飞了。你除了鬼压床这一个动作,啥都不会……啥都不会,你今晚还把老娘拐过来,三百块打发走一个傻子,就指望出了这么一点刺激?”女人唾沫横飞,吴步新陪上笑脸听着,“你现在就应该把灯打开,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研究一下你那根鸟东西,又短又小,头部还出奇的大,怎么看都像是一朵小蘑菇。”吴步新不怕打脸,也不怕女人怼他,但就这句话一下子刺激了他的神经,再联想起刚才不大成功的性爱体验(女人一直在喊疼),他的火气噗地冒上来,说:“你骂我可以,别侮辱我的兄弟!”女人架势一起,冷笑一声,回道:“兄弟?你还可怜起那个傻子来了?真滑稽!”吴步新说:“不!不是指傻子,我是说我的老二。他是短了点,小了点,头也确实是大了点,可是一个自称没有过性经验的女人,怎么会如此挑剔?你怎么可能懂得这么多,还要指责我的爱姿单调。我看呐,你这个女人就是个骚狐狸!四处招惹男人的野鸡!你仗着自己这张鸡脸上有些花容,仗着我是那个吴校长的儿子,就贴过来摸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陪你出去逛街,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哪一次你不是大包小包,金银首饰一大盒的往自家提?哪一次不是我刷的卡?你不仅是只恬不知耻的鸡,还是一只拜金鸡……不错,你嫌弃我功能不够完美,但今晚小爷我还是玩完你了,你就像那一次性的套子,用完就应该立马丢掉!”吴步新真地就摆出一副扔套子的动作,大手一挥,指着大门说:“请!带上你的鸡梦,滚吧!”前后几乎分秒不差,就在吴步新威风凛凛喊出“滚吧!”的同时,陈占先的怒吼声穿透进来——“我的娘亲——我的女人哟!”女人一听,仰后一倒,男人一听,毛发炸竖。这一声惨厉的惊叫才一落下,吴步新就自言自语道:“傻子没走,他居然还躲在门后偷听!”吴步新又想起来,刚才和女人的那一长段的不雅对话,全被傻子听去了!他顿时勃然大怒,怒火冲冠,杀气腾腾地从床上跳将下来,冲上去,打开大门,衣不蔽体地站在门外,看见了像发情的野狼一样蹲伏在门口喘着粗气的陈占先。陈占先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吴步新一脚飞过去,把六神无主的陈占先踢翻在地。拉布拉多看见主人被欺,脸上立马拉起狰狞可怖的表情,它咧出锋利的獠牙,尾巴一扫,腾空一跃,跳上去,就在吴步新裸露的大腿上狠力咬下一口。吴步新倒退两步,射上去,又是一脚踹飞了良狗。狗儿受伤地夹起尾巴爬到主人身旁。吴步新大腿上的鲜血淋淋地流淌下来,染红了地板。女人尖叫一声,冲着门口大喊道:“你个短屌的畜生,凭什么欺负一个傻子!”吴步新一双红眼圆瞪瞪,气得瑟瑟发抖,踅过头来,又冲回去,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女人挣脱不过,一路拽扯着,拖到门口,掼到了陈占先身上。“一对狗男女!”说着,朝地上啐了一口。女人全裸的身体跌躺在陈占先怀里,完全袒露在他的眼前。这时,月亮已经下沉,光线虽不充足,但女人身上散发出的乳白色的光辉,依然使陈占先如痴如醉、如临梦境……他想起了发抖不止的大桥,想起了曾经随他一起跳入湖水同样发抖不止的女大学生们,顺带着还想起了他曾歌颂过的女大学生们的沉甸甸的乳房。这一切都像梦境一样纠缠住他,使他分不清究竟孰真孰假。他像一个被强大电流突然击中的不幸儿,在平生第一次看见女人明媚动人的裸体之后,抖了一下身子,扑通一倒,就晕死了过去。女人惊慌失措地俯身到他身旁。吴步新也被吓住了,倒退着抵靠墙壁,差点以为自己一脚不慎踢死了他……一声哨响,手电筒的强光扫射过来,保安大叔如同一只受惊的老鼠,挤弄着惺忪的睡眼,愣立在六楼电梯口。(八)“我是个天才!”当一帮教育精英把陈占先围堵在那间狭小的教室里,由唐立华教授带头,审问他为什么要在办公楼偷情的时候,陈占先起先沉默,后来憋了一声长屁,噗——放得完美利索!音量尖细,音调高亢,结尾处还略拖着一丝丝的颤音,才安之若素、不紧不慢地答道。“死性不改!”一个中年教授后倒着上身,紧紧掐住鼻子,指着陈占先说。“老梁,你别急,让我来问问。”唐立华教授老道地把排开在他两边的众人往后推开,空出一大片间隙。陈占先看到自己那持久的响屁有了用武之地,感恩似地向唐教授挑逗着两弯笑眉。但又看到众教授挤挤搡搡,都退贴到四周墙壁上,像一块块压缩的肉饼,他又歉疚地皱起了眉头。“陈占先同学,你别紧张,在站的诸位全是经验丰富的教授,是我的同事,他们不是坏人。”唐教授说。“也不全是好人!”陈占先说。他向四围扫过去,发现昨晚睡在大厅里值班的保安大叔正站在审讯队伍的最后列,倚靠着门框,口哨还亮晃晃地挂在脖下。“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的父母。鉴于你父亲陈省长的崇高身份和地位,也为了我们这所高等学府的远大前途着想,我们是不可能向你父亲透露一丁点消息的,这下你可放心了吧。你看见我手里的病历簿了吗?这正是我要上交给上级,也就是你父亲的文件,这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你的全部疗养进程,报告的内容总的趋势是波动上升,我们也坚信一定能帮助你脱离苦海,早日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唐教授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说完,众人立马也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说:“好!”陈占先当然没有认真听,他知道眼前的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没有坏心眼,但他实在是抵抗不住他那低沉浑浊的嗓音的催眠,越听越像睡前漫长的吟哦。当着众人的面,他极力咽下了一口哈欠,憋得他满面猩红。“我这么说,你千万不要紧张。我们敬爱的吴校长最先知道了你的事情,但他今天实在太忙,要陪同你父亲参加全国大学生的教育座谈会,就不能来了。你不用紧张啊,吴校长是不可能告密的。你的事情已经升级为我们学校的机密,保证密不透风!这下你就放心吧,吴校长来电话,嘱托我会同诸教授一起为你重新做精神状况的评估,也为你来校的这近两个月做一次综合性的治疗总结,也好为我们后续的工作做好铺垫。”唐教授扭头看向众人,众人也看向他,众人铿锵有力地说:“是!”“吴步新,吴校长的亲儿子呢?”陈占先又环顾了一圈,站起来朝门外刺探去,寻不见吴步新,他心神不宁地问道。才一问完,他便立马注意到正倚靠在门框上发呆的保安大叔身体猛烈地向上踊跃了一下,像一条从热火炙烤的睡梦中惊醒的蚯蚓。他看到保安把一只手缩进裤兜,他也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裤兜,前后摸索了二十秒,发现三百块钱已经不翼而飞。唐教授说:“吴步新同学作为本校的大学生代表,也随同出席了座谈会。”“哦——原来如此!”陈占先长叹一声,一屁股坐下,“原来还能这样!”坐下后,他又自顾说着。随后仰头望向天花板,又迟缓地把脑袋偏向窗户的方向。窗子擦洗得一尘不染,窗台上粉笔的涂鸦已经不见踪影。假若陈占先没有看见远处那座长桥,假若陈占先看见了长桥却看不见桥上移动着的丰姿绰约的女人,他一定怀疑自己被带进了另一个更加陌生的教室。他看向窗外,看着大桥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裹杂其中莺歌燕语的女大学生们,他的脑海里一个美丽如月的女人暴露无遗的形体一闪而过。头脑的急遽痛感又使他暂时把那一段记忆抛在脑后。他把稚嫩的视野重新扳回审视他的密集成群的野心勃勃的成年视野中去。唐教授捋了捋剪成均匀絮状的花白胡须。陈占先从前很少留意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的胡须,他现在看着唐教授从容捋顺胡须的模样,确切地以为修剪得体的胡须应当象征着男人的智慧。唐教授德高年劭,肯定配得起这缕长势优雅的胡须。他拥有的智慧必定过人,他蓄留的胡须也必定超拔……陈占先盯着唐教授的下巴出了神,唐教授瞧出来了,轻咳一声。陈占先忽闪了一下脑袋,才意识到他的整条身子都瘫坐在带有扶手的椅子上。他把身体挪上来,屁股端正,上身依旧歪斜着,支在扶手上。唐教授放下捋须的手,拿在另一只手上的病历簿比上次见到时要厚出一些,他把病历簿打开,拔出一根笔,开始向陈占先郑重地发问:“你还自诩为天才吗?”“不!我就是天才!”陈占先说。“好,我暂且承认你是天才。我现在问你,天才的眼里,女人是什么?”唐教授瞥了一眼分立在他侧身后的两位女教授,眼神又立马飞到陈占先身上。陈占先换成另一条胳膊支撑,仍旧歪坐着说:“女人是月亮。”“哦——怎么说呢?”唐教授追问。“女人必然是月亮,男人偶然时才是太阳。”唐教授看向左后侧一位年轻女教授,女教授冲他一笑,灿若桃花。陈占先继续说:“黑夜没了月亮该有多寂寥,白昼有了太阳危机四处伏。”“危机什么时候都有,只有你的黑夜太寂寥,才会思念月亮吧!”唐教授又看向右后侧的老年女教授,女教授冲他一笑,枯如败叶。陈占先注意到了唐教授的举止,笑着说:“别看啦,女教授和女大学生,孰轻孰重?”唐教授真地就不再摇摆着眼球看后面两位女教授的脸色了。他接着说:“你的黑夜太寂寞,耐不住寂寞,就想起了月亮,在你看来,女人就是月亮,这就对啦,所以你才在一个月亮高挂的夜晚偷情一个女人!”月光银裹的女人白生生的形象像一道荆棘缠绕的长鞭,呼啸一过,在他的神经末梢狠力抽打了一遍,眼前白光一闪,鞭影盘旋,啪的一响,又是一遍,刹那就消逝了。陈占先感到头部一阵剧痛,他摸向额头,火辣辣的触感使他确信额上还残留着一道鞭痕。他坐起的上身软扑下去,差一点摔倒在地。唐教授反应及时,箭步闪过去,扶稳了他。唐教授的宽额惊出几粒冷汗。倚门而立的保安又踊跃了一下。陈占先缓缓精神,唐教授惊魂甫定,靠近来,立在他身侧。痛感一消失,陈占先才说:“我没有偷情!至于你说的什么和一个女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女人!我只记得……只记得我的狗始终陪伴着我……”陈占先这个时候又想起了他的狗,他依稀记得狗儿发出几声惨叫,就躺倒在他的身旁了……“你胡说!”保安站不住了,挤过人群,跳上来说,“我那时已经睡沉了,忽然听到楼上一声巨响,满层楼除了你我还有几个人?分明就是你的喊叫,你还口口声声地说什么‘我的女人,我的女人哟’,这不明摆着是——”保安显得激动异常,唐教授见状,跨过去,打住了他的话,攀住肩膀,一把将他推回了门后,凑在耳上悄悄对他说了几句什么。保安努了努干燥的阔嘴,向后一靠,就再也不说话了。唐教授返回来,重又立在陈占先身旁,这时他已半弓起身子,两手搭在陈占先颤巍巍的肩膀上,轻声细语地说:“别紧张,我们无意惹怒你。保安是第一见证人,可惜那晚六楼监控系统坏了,不然我们也有了铁证。他讲的话不完全是真,你也别往心里去,先喝口水,冷静冷静,再好好想想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说着,那位梁教授就递过来一杯温水,唐教授转递上去,陈占先几口吞下。陈占先坐如老僧,半天不言语。唐教授一手接过来空杯,思忖良久,说:“关于昨晚上的事情,我们不是侦探,也不是警察,我们没有这个必要再逼问你了,你不想说,我们也不愿再问。不管怎么说,你是我们的病人不假,但同时你也是我们的学生,是我们庞大芜杂的教育机器上的一颗小小螺丝钉。我们把你旋得紧,机器才转得快;我们把你旋得松,机器总体不会慢,但积恶成疾,指不定哪天就故障了。所以,我们才如此兴师动众的,张罗来这么多的专家教授,亲自为你把关,替你做全面的精神分析和彻彻底底的身体检查。”“这么说,彻底的,彻彻底底的身体检查,就是说你们要扒光我的衣服喽,还当着你们这么多人的面?”陈占先挤眉弄眼地说。“怎么可能呢?我们是文明的知识分子,拿知识武装头脑,用知识拯救人命,主动去扒病人衣服的这种事情,我们是不会干的。当然,为了配合我们的检查,也为了你自身的健康着想,难道你就不想成为一个完美的天才了吗?是人总会有缺点的,我们的使命就是千方百计揪出你身上的缺点,用科学的方法将其彻底消灭。为了你的天才事业,还是耐心配合我们吧。衣服当然不由我们扒,但你要配合我们,由你自己来扒。不过全面的身体检查这是后话,我们后面还医院。”“扒个衣服还这么麻烦,医院?你们都转过背去,我现在就给你们扒。”陈占先麻麻溜溜,真地就把上衣朝上一卷,裤子往下一脱。两位女教授避之不及地捂住了眼睛。“来吧,你们都看看吧!”天才的体格一览无余,众人观之,口里涌出艳羡的语气,整齐划一地说:“哇!”“哎呀——我的小天才,你不用这么着急啊。我们这些人,全是精神病科专家,你就是赤条条挂在我们眼前,单单一副皮囊,我们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你赶紧把裤子提上吧。”唐教授十分为难地转过头去,替陈占先向众人赔笑道歉。“怎么样,给你们看个够!我是个天才,天才还在乎这么点东西吗?”陈占先把上衣放下,裤子一提,自鸣得意地说。“你连裤子都扒了,肯定也不会在意这个,现在,再次请你积极配合,我要察看你的眼睛。”唐教授上身前倾,弯到陈占先额前,矍烁放光的眼睛盯住陈占先的眼球。“请你把眼睛向左转。”陈占先偏偏向右转。“请你向右转。”陈占先急向左转。“你可以闭眼了。”陈占先把眼睛圆瞪,像两只铜铃,血丝蔓生的眼白凸出来,边缘泛起鹅黄色的眼翳。“我的天呐,典型的用药过度!我早提醒过你,过量用药,极易导致幻觉。昨晚上,你躺在办公楼六楼走廊,把月亮喊成女人——”保安一听,陡地一个趔趄,往前蹿出一步,众人也搡着踏进了一步,从他嘴里快要喊出来的话即刻被唐教授打住了,“住嘴!你怎么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你是医生吗?你是病人吗?你再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间教室,请你马上离开!”保安敢怒不敢言,当着众多知识分子的面,像一头丧家之犬,垂下脑袋,两腿一夹,就朝门外钻走了。“现在你放心了吧——你把月亮看成女人,一定也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怀抱女人的欲火焚身的男人,我说的对吧……面对月亮,你已经元神脱窍,不能自控,那要是面对一个真真切切、可观可感的女人,效果又会怎么样呢?连我这个资深专家也不敢妄下结论。陈占先同学,我们认为你现在的病情是可控的,远远没有到达病入膏肓的程度,不过是多吃了些药,头脑胡思乱想罢了。你已经到了男人该向世界证明自己是个男人的年龄,怎么说呢,用你们小伙子流行的话来讲,就是荷尔蒙爆发了。你的荷尔蒙都要喷出来啦,我的小天才!我这样分析,你明白了吧,你就不要再为自己头脑里闪现出的那些色彩浓重的生动画面而感到自责了。大家都是爷们,你懂的我也懂过,你想搞的我也曾经想搞过。现在我们一致决定,为了你的健康教育,为了你的疗养进程,也为了你的完美天才的事业,请你最后配合我们一次。”唐教授突然停住了,伸出手去,指向大桥的方位,恰逢下课,桥上大学生们来去如蚁,他伸出的手指笔直地戳出去,从嘴里顺着戳指的方向,嘴角上扬,露出狡狯的笑容,深情款款地说道:“让我们为你找个女人吧!”众人最后一次异口同声,仿佛贺喜似地说:“嘻!”(九)陈占先手里横着一张相片,大小合适地盖住了手心。相片里竖着两个搂抱在一起的女人,一前一后,脸上都浅浅地挂着笑靥。他看了一眼前面的女人,眼里轰的一黑。又看了一眼靠后的女人,眼前豁然开朗。他看前者时,脑袋左右摇晃得像只拨浪鼓;他看后者时,脑袋上下点颤得像根敲木鱼的棒子。相片里排前的女人支着一个浑圆肥肿的脑袋,重甸甸压住瘦长的脖子,陈占先立马想到这简直就是一颗大肉丸不小心插到了一柱细棍上。女人的脸上除了苍白一无颜色,陈占先把头朝后撇甩了一寸,惊诧于女人的双唇居然血色全无,白厉厉如被两块瓷片严严嵌死。女人站在前端,眼睛可能最先受到照相机曝光的影响,白闪闪就像两盏探照灯。陈占先看着前面的女人,白眼、白唇、白脸的女人也看向他,正朝他缓缓飘来。女人抖动着一袭白色的裙裾,忽上忽下地飘荡在他迷离的眼中……陈占先的脑袋带动上身,向后仰倒一尺,他像白日见到了女鬼一般大叫一声,掷出手去,立马盖住了前面这个正在摄人魂魄的女鬼。他在上一秒盖住白色女鬼,心惊肉跳,汗毛炸竖后,下一秒就看见了后面那个红如玫瑰的女子。她正从后面伸手搂抱上来。他的吓破的胆子旋即复原,并且跳动得越加迅速,他甚至自觉屏蔽了来自桥上杂杂沓沓的脚步声,专注地听清了心脏搏动的扑通声响。他此刻正坐在久未谋面的长椅上,破镜重圆般带着无比畅快的心情注目着相片上的玫瑰女子。女子面容红润,如晚霞照水;两靥含情,若桃花初绽。她简直就是当今的林黛玉,那我就做那多情的贾宝玉,陈占先痴痴地想着,绵软丰满的红光向他扑面打来,他的整个身子都酥倒了。大桥发抖的外貌推远,女子神仙似的姿容飘然拉近……这个叫做唐静静的神仙妹妹,现在正在何方,又在想念着什么?她的爷爷唐立华似乎忘记告知她现就读于哪所大学。假如也在同一所大学,他一定拍板而起,拔腿就去找她,见不到她本人,这个大学读得还有什么意义?唐立华教授在昨天的审讯现场遣散了众人以后,把他单独留下,二人靠窗坐着,唐教授从西装里子的夹层里掏出一张相片,递到陈占先眼前,指着上面向他介绍:“站前面的这位是我侄孙女,她叫唐悄悄。”“哦,她是唐悄悄。”陈占先有气无力地跟着念。“站在后面的是我亲孙女,她叫唐静静。”陈占先的脖子像弹簧一样蹦起来,扯起嗓门,眉飞色舞地说:“呀,她是唐静静!”唐教授以为陈占先听混淆了,把手指又移回来,说:“这个才是悄悄,是我侄孙女。她呀,现在……”唐立华围绕着他的侄孙女细细讲了大约半个钟头,陈占先实在坐不住了,打着盹儿,期盼他早些结束。唐教授快些讲完了。“是啊,多么好的女孩啊,你还不知道吧,她就在我们学校呢,大你三届,也是我的得意门生。”“静静呢?”陈占先振奋起精神,又希望他继续讲下去。“悄悄啊,真是个好姑娘!”陈占先把手里的相片高高举起,对着上午高照的艳阳,他把盖住女鬼的手指移开,女鬼一见太阳,立马化作一道白光不见了。唐静静这个神仙似的妹妹红艳艳、水灵灵的形象从天而降,向他猛扑过来,他一把抱了上去。艳阳蓬松温煦,他感到骨骼连同血液都融入了女人的怀抱……大巴车从桥上鸣笛一过,刺耳的声响把他从如梦如幻的美丽梦境里猛踹出来。他摸向发烫的面颊,把相片又横在手心,眼珠子在红白两边来回切换,顿时生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要是今天来和我相会的是静静,那该有多好呀……他再瞅了一眼相片,又远看向天空……唐教授一脚刚踏出教室,想了想,又回过头来,就把相片塞到他的手里,语重心长地说:“放你三天假,明天上午十点,我的侄孙女唐悄悄,将在你久违的长椅边与你准时相会。你小子,你这个小天才,可要好好把握啊!”说着,唐教授挥一挥衣袖,扬长而去。唐教授挥袖远去的背影才一消失,陈占先就听到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从他右侧的湖畔走道上传过来。“陈占先——陈占先同学,是我啊!”女人恍惚飘荡的身姿笼罩在刚好从背后射过来的阳光底下,陈占先根本看不清她的正面,只隐约看到一大圈套着一小圈的光晕,把眼前的女人连同声音紧紧裹住。尖细的音调传过来,随后漾在湖面上,声音传播得更远,抵达桥下的时候,回音也更加响亮。陈占先看着嗖嗖闪动的白色光影,又听见颤颤悠悠间歇传过来的回响,他登时惧怕得弹跳起来,毛骨耸立,嘴里哆哆嗦嗦,冲那有声有色的光影说道:“你你你……你是女鬼么?……放过我吧,我平生从没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要说有,也只有那么一次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的裸白的身体。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干,我更没有干那偷情的勾当……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是无辜的啊!”陈占先哭丧着脸,眼里甚而淌下来几粒豆大的眼泪。女人尖细的声音又传过来:“你个呆子,说谁是鬼呢!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招呼人家的,我大爷爷没跟你说起过我吗?临来前,他还向我提起过你手里有我的相片呢。你个呆子,见到我竟然吓成这个怂样!”女人责怪似地说。话音刚落,她就已经走到陈占先跟前,气咻咻地看着瑟缩成一团的陈占先。陈占先抱头鼠窜,一个跟头,栽倒在长椅后面的草坪上,眼皮也不敢抬地仍旧抱头瑟缩着。“把你的胳膊拿开,好好看着我!”陈占先缩头如龟,女人走上去,用力挑开了他合抱的双臂。他的嘴里哼哼嗤嗤,头整个地埋在胸脯下,口里吐出含糊不清的话。女人把手放到他乱蓬蓬的头上,他立刻感到了一串热流从头骨灌下来,心里顿生暖意,他的眨闪不住的眼球定住了。“你好,我是唐悄悄。”女人见他惊恐万状,心头怒火早消去了大半,和颜悦色地说。陈占先怯怯地稍稍抬起头来,用余光打量着这个自称是唐悄悄的女人,一眼就注意到她的头部完全不像大肉丸,他越看越觉得更像是一个竖起的水分充沛、红嫩圆活的胡萝卜。微微上翘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他从中嗅出了一股清新的柠檬香。他把头扬起,身子半蹲了起来,自下而上地又细细打量了一遍,在确定眼前的女人完全不像相片上的那个白色女鬼之后,他蓦地站起,把攥在手心里发皱的相片揉摊开,举到和女人的下颌同等的高度,仔仔细细地对比着。“你真的是唐悄悄?”陈占先半信半疑地问道。“如假包换。”“你确定我不是白天见鬼?”“你真是个呆子!”女人凑上去,掐了一下陈占先的脸蛋。“疼不疼?”“疼!”“疼就对了,我是人,鬼是不会把你掐疼的。”陈占先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起了中学时代看过的香港恐怖电影里那些被女鬼掐得死去活来的不幸男人。但脑门又一急转,愁眉不展地问道:“你果真不是唐静静?”陈占先又指向相片上后面的女人,唐悄悄跳上去一把夺过来相片,气嘟嘟地说:“陈占先,你什么意思?一下子怕我如女鬼,一下子怪我不是我堂姐。这张相片还是高中的时候拍的,我那时热衷大自然和大自然中层出不穷的食物,不管生的熟的,肥的精的,尤其对各类食物的搭配吃法有独到的研究实验,有实验就注定有所牺牲,这不,我就吃胖了。后来上了大学,我才知道大家以瘦为美,从此我就拒绝美食,你不能因为我以前胖,就说我像女鬼!”“我错了。”陈占先道歉着,脸上感受到隐隐退去的痛觉,又回想起一刻钟前女人暖如冬阳的纤手,他的心底埋藏已久的种子悄悄破土绽出。“你没错,你只是……只是想象力太丰富啦,我大爷爷跟我说起过,你居然把月亮比作女人,比作女人的……怎么说呢?我是觉得你根本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傻子。胡思乱想,天马行空,有时是一种天赋,一种异禀。你的天才之处就在于你拥有这样的异禀,你几回见过别人对月亮比面对真正的女人还要动心的?”唐悄悄说完,把陈占先的小手一抓,将他拉到长椅上坐下了。唐悄悄缩回了手,陈占先的手还悬着。表面平静,心里却呜呜地低声号叫。他甚至该想一想,要为心底已经露芽儿的种子浇多少水呢?“哎呀,我想起来了,你刚刚把我喊做女鬼时,嘴里不住地忏悔,说什么你是无辜的,不曾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但你又语无伦次,嘴里吞吞吐吐,又说你干过一回,你好像说……说你亲眼见过一个女人的裸体。捂起脸来做什么?害什么羞呢?你都是大学生,是个成年人啦。我知道,今年暑假一过,你就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岁啊,十八岁的大学生就目睹了成熟女性的裸体,多么难得的经历,多么宝贵的经验。眼睛的破处,或者这样讲吧,目光的初次性解放,虽说不是我们大学生的必修课,但也是选修课。恭喜你啊,陈占先,你不仅满分通过,除你以外的其他大学生连零分都没有资格拿。在这门选修课上,你堪称天才!哎呀呀,你的小脸蛋红得又像猴子的软腚腚啦!”唐悄悄仄起身子,面对面坐着,她那说话时暖滚滚、软扑扑的语气伴随着婉转的音线,山呼海啸般朝陈占先脸上奔涌过去。阳光照面,湖水生风,吹过来,扑倒在陈占先火热的脸上。他觉出鼻腔里每一处毛孔、每一根神经都充溢着清爽沁人的柠檬香味。他看向女人弹性十足、潮润粉嫩的嘴唇,立马回想起了安谧的睡眠,又立马想到为了保障安谧,必不可少的上被和下褥。上唇被、下唇褥,上下合盖,就是含在嘴里睡上一晚,死也无憾了……心驰神往的被褥一张一合,他的心跳七上八下,全身脉络奔张,血管里到处响彻着血液紧张沸腾的音潮,犹如万马踏过草原。唐悄悄见他满面通红,伸出手指,温柔地在上面又掐了一下……吴步新,你不要得意忘形!我难道怕你了?你爸是我校长,我爸还是你爸省长呢……阳光在头顶滑翔,一只麻雀口衔折茎的枯草,一头撞到发抖的大桥石栏上,它的羽翅扑棱棱忽扇了三秒,一声哀鸣,戛然而止,最后一头坠落湖底。鱼儿唼唼喋喋,游过来围观……你以为你把你的女人推到了我的身上,就代表着把有关你和这个女人发生的一切罪孽推卸到了我的身上?做梦吧,就凭我爸爸的权力,你也休想得逞!唔,只是可惜了……唐悄悄伸出去的手指在陈占先火红的脸蛋上暂停,她乜斜着眼睛,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只不幸折翅陨落的麻雀……一、二、三!太凄惨啦,大自然旺盛如中日在天,大自然脆弱是三秒的殒命……可惜了呀,可惜了这个如月光般美丽的女人,她到底是袒护我的啊,这个短屌的畜生!……那团掐陷的指印图案新鲜,凹陷处骤升的温度短暂地高出周围,沾有油脂的污垢附着在指甲缝里,唐悄悄才感受到来自纤细手指尖上的滑溜溜的油腻感觉,凹陷的颊肉立马反弹复位。三秒!她的嘴里差一点数出了声。麻雀殒命,鱼儿惊动……女人必然是月亮,天才如我,难道还需要你们来教诲我什么是女人吗?苍天呵,我问心有愧啊!我耳闻那个女人受尽羞辱,却无动于衷;我目睹那个女人无关羞耻的赤裸裸的美丽,还无动于衷,我还算个男人吗?……欢笑声、脚步声、鸣笛声缩小,唐悄悄嘴里发出了扑哧的性感的笑声扩大。她左看看陈占先左脸上的完美红晕,右看看他右脸上留出小片肉白的残破红晕,嘴里又发出一阵嬉笑。如同一道霹雳从天而落,又像报春的铜锣一声脆鸣,从陈占先的嘴里同时忽地劈出来一句:“做我的女人吧!”(十)季节已是冬初,然而陈占先的春天早早就到来了。他的春天生长在冬季,他的冬季因为爱情的骤降变得青翠蓊郁,像白雪皑皑的荒原上冒出的一簇绿林。我们见惯了大学生的校园爱情,听厌了校园爱情里千篇一律的悲喜离合,以致平常校园里每一对情侣从我们身旁走过时,我们就像看见了两块木头一样,无动于衷。直到我们这帮高材生路过大桥,第一次见到名人陈占先牵着一个女人的手,依偎在女人的怀里,坐在长椅上放声大笑时,我们才恍然大悟,爱情原来近在咫尺,轰轰烈烈的爱情就在眼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再没有听见这耳熟能详的笑声呢?这比校园广播还要响亮的笑声在中断了近一个月后终于又响起来了。立冬刚过,算算陈占先来校也已两个多月了。短短两个月,他就抱得美人归,而且还带着美人一起过上了他热爱的日子。大桥上很快聚拢过来的大学生们,纷纷向他投去艳羡的目光。他们的目光像花儿一样开遍湖面。“看看人家多浪漫,做男朋友就要做陈占先这样的,每天笑呵呵,哪像你,跟我处久了,成天就板着一张臭脸!”我们听清了桥头一个女大学生的抱怨,随后更多的抱怨传染般,又像浪涛从桥头拍到桥尾。我们当中凡是有女朋友的男大学生们齐刷刷,一个个都羞愧地低下了头。凡是没有女朋友的单身汉都顿悟般频频点头。“现在开始,作为一个爱我的男人,从现在的下一秒开始,你的眼睛每见我一次,我都要听到你嘴里真诚的笑声。”大桥上男大学生们的笑声又从桥尾串到桥头。“看,他们也冲着我笑哩!”陈占先朝大桥上不断涌过来的人群挥了挥手,摆出明星的范儿。他把笑声拔高了一度。随后扭头看向女友,她眼皮也不眨地低头像在沉思。她的一只手握在男友手里,另一只手在一本不厚不薄的簿子上飞快地书写着。簿子的一页翻过去,落在阳光下,躺到男友剧烈起伏的肚子上。女友匆匆放下笔,用力摁住男友的腹部。陈占先的大笑声削减了几分,女友继续提笔疾书。随着桥上的人不断的增多,交通也受阻了。车辆一路鸣笛,大学生们围得水泄难通。有的掩耳,有的捂鼻,但都脚踹着,手推着,车辆几乎滴油不费,被大学生们拥推着缓缓前行。我们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惊喜地看见了陈占先的室友,其中一个矮胖的摆摆头,告诉我们陈占先早就搬走了,和校长的儿子住一块去啦。这个消息像一阵软风,从我们头顶掠过,但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浪潮。我们没能在人群中发现吴步新的身影,后来不经意听人窃窃地说起,吴步新其实不久前搬出校外住了。这个轻声耳语传播过来的消息准不准确,我们谁也不敢说。在大学生麇集的排山倒海的人群中,人们嘴里一口气,都能被迅速夸大成一场飓风。我们后来实在是从陈占先的室友嘴里套不出话来,才把他们又推拥着放走了。更大的兴趣自然是落到陈占先的女友身上。不用说,这个女人一定是个大学生。人群里射出一道惊呼:看!唐悄悄!那不是唐悄悄吗?人们这才知道陈占先女友的大名,如获至宝般欢呼了一阵。唐悄悄!人群把一个枯瘦高挑的女大学生往前推挤,挨靠大桥石栏的中心处,她挥舞着胳膊,冲着桥下大声喊道。人群里爆发出短促的吁声,他们探出去的脑袋摇摇晃晃,像一群扑食的野鸭。陈占先激越爽朗的大笑声和女友始终镇定自若的表情形成了巨大反差,她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无。日光隔挡在人群乱嗡嗡、密匝匝的头顶,构成层次起伏的热浪。我们摸向脑门,热汗淋漓。我们脚底乱踏,尘土扑扑。人群里冒出稍许的焦躁音调,透露出失落的意味。汗水溻湿了后背,冰着肌肤,他们的耐心缩到了最阴冷的角落。有人甚至挥动起拳头,面露愠色,口里吐出死鱼般熏臭的气味。前排的人群左闪右晃,立马踮起脚来,戳出去的脑袋在厚浊腾滚的热浪里摇舌咂嘴。新鲜空气匮乏,司机视线模糊,女人正襟危坐。乐观主义者抻头瞻望,悲观主义者隐身而退。陈占先注意到他的支持者们内部起了骚动。那些信仰不坚定者正主动向桥两边蠢蠢离场。陈占先判断自己的笑声可能还不够洪亮,那展示爱情的诚意还不够完满。正在他深吸一口气,预备挺身跳出去,对着大幅颤动的大桥高声呐喊,企图挽回逃逸者时,女友唐悄悄丢下纸笔,一把将他拉回来,说:“坐下,看着我的眼睛!”陈占先驯顺地看过去。角角落落察看完了,她又抓起笔来,把簿子摊开在大腿上,兀自冷静地奋笔直书……我们的耐心最终磨灭了,直至交警赶到,人群渐渐驱散,陈占先的女友也没有表露出情人该有的妩媚笑意,幸好由我们见证了陈占先爱情的辉煌时刻。我们虽然略有不满,但离去时每个人的脸上仍挂着艳羡赞叹的表情。我们惊叹于我们伟大学校的健康教育的实力,居然能把一个弱智者改造成了这样一个懂得享受爱情的人。我们坚信陈占先不再像以前那样行径古怪了,他的智力在曼妙爱情的濡染下渐步提升。他虽然还是喜好坐到长椅上开怀大笑,可这就是他的幸福啊,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吗?我们在潜移默化中逐渐认同了他那看似怪诞,然而实际却天真烂漫、含义丰富的行径。突如其来的爱情像巨人一样崛起,他的生活从此翻天覆地。“他们还真像猴子啊!”陈占先手里捧着西游记的漫画,画本放下,挪到唐悄悄书桌上,指着上面张牙舞爪、千姿百态的群猴说。唐悄悄瞟了一眼,埋头写作。“他们冲着我笑哩,就更像了。美中不足,他们身上披的是人皮,穿的是人衣,要是把这些多余的东西都扒了,全身长出茂密的长毛,简直就是猴子啦!你大爷爷上课时教过我,说我的身体里共享有猴子的基因。但他又皱起眉头,说我的基因与众不同,不仅和猴子大相径庭,与我的同类们比起来,我的基因也有差异。基因是什么?我不懂,就向你大爷爷请教。他把浓眉一竖,挤到了眉心,然后告诉我,基因就是一条长长的螺旋状的梯子。别人的梯子步步高升,每一阶踩上去结结实实,只有我的梯子松松垮垮,缺东少西。你大爷爷漫谈基因的时候,我就开始有些犯困了,等他说完我的梯子先天缺陷后,我就已经跑到梦里,攀着这条你大爷爷递上来的螺旋状的长梯,爬到了花果山巅,跳进猴子的队伍里称霸王啦。它们山呼我‘齐天大圣’,我派头十足地回应‘孩儿们都起来吧!’……下课铃响了,你大爷爷让我上交一份这节课的学习总结报告,我轻车熟路地说,‘反正你要的是结论,不如我趁早先告诉你吧。你老眼也昏花了,还费那个劲和这么多蚂蚁字做战斗干什么!做学生的理应体谅当老师的痛苦。我现在就直接告诉你吧,省得你拿块放大镜,在幕后操碎了心。在唐教授您的悉心教导下,我成功打到了猴子的内部,这时我才恍然发现我们人类基因的伟大。我们人类的基因果然伟大,猴子们见了我,老的称我祖宗,小的喊我爷爷。待我一个个握手致礼毕,它们自觉排开阵仗,学做官僚们列队拜见巡视组的样儿,向我俯首称是。因为灰眉溜眼,它们冲我鞠躬一笑,使我想起了故乡偷鸡被逮的躬身喋喋告饶的黄鼠狼。因为尖嘴瘪腮,它们发出的热烈欢迎声听上去味道够怪的,总感到像是从窟窿眼儿里钻出来的细屁……’你大爷爷眉头都缩进肉里去啦。他把那本记满了我的荣耀与挫败的病历簿往腋下一夹,鼻孔哼哧了一声,就溜了。说起来,他的那本比你现在写的这本厚多了。对了,他临走前,让我按时去图书馆找你。这不,我就来了。”陈占先感到意犹未尽,见女友埋头不言语,以为是自己的话还不够可爱,他把西游记漫画册推到女友的颔下,翻开一页,指向那金箍晃眼、腾云驾雾的孙悟空,自豪地说:“我的小心肝,你昨天也感受到了吧!桥上那群猴子猴孙,也让我痛痛快快,过了一把齐天大圣的瘾哩!”“陈占先,冲你刚刚一番精彩绝伦的课堂分析,我给你打十分。当然,你别高兴太早,离一百分还差一大截子呢。”女友唐悄悄在簿子的页尾处画上了一个句号,才搁下笔来说。陈占先对分数的敏感不亚于对乳房的敏感。他脑子里现在正流水线般滚动着一双双注明分数的乳房……他曾为大桥上每一位经过的女大学生们评比过。尽管障碍重重,隔着几层衣裳和一副乳罩的关隘,他还是如有特异功能般,一眼便看穿了女人衣后的本质。乳房有高有低,高考也有高有低。当他突发奇想,为经过的第一对乳房判分以后,脖子一冲,引项向天,自觉当了一回高考裁判。裁上了瘾,就把一群乳房暗暗换成了分数,陈占先由低到高有序排列后,顿觉习以为常,像高考阅卷般索然无味。陈占先后来看见了试卷,就想起了乳房审美。他不忍破坏头脑里建筑起来的规模宏大的乳房体系。紧盯试卷简直是对高端乳房审美的低俗鄙弃和恶意毁灭,也就顺理成章的,他再也没有答写过一张试卷,连名字都不愿填写。怎么能忍心在空白的试卷,也是在纯洁的乳房上画上一个污点呢?……陈占先后来为自己头脑里偷干的这种龌龊行径后悔不迭。羞愧难当的同时,一度还觉得无脸见人。幸亏女友唐悄悄从天迫降,才及时将他从无边无界的淫邪幻想里拯救出来。陈占先用一种乍见到救命英雄般的崇拜眼神,凝视着唐悄悄凑过来的苍鹰一样的眼睛。因为专注,他当然也就无视了唐悄悄朝笔摸过去的手。“怎么,你大爷爷又要安排考试了?现在离期末考还早着呢。”陈占先注目英雄,想起了空白试卷,眼前灰光一闪。唐悄悄已经把笔攥在手里,如同一种职业习惯,就像战士甩不开枪,农民缺不了镰,医生少不了手术刀。陈占先曾经多少次,向正在他的病历簿上专心致志书写的唐教授打趣说:“唐教授离不开笔,就像医生离不了手术刀!”唐教授每回都用他不是外科医生的话搪塞,陈占先撇了撇歪嘴,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唐悄悄解释完一百分不是什么考试测评,就又把簿子翻新了一页,左面顶格的位置,从上到下,标注出几串数字。然后,学着记录员的腔调,一板一眼地说:“这一百分当然不是什么考试,再说了,几回见到你上过考场?我大爷爷还告诉过我,你的高考都是赤膊上阵……好在你已经轻轻松松,斩获十分,就因为你刚才思路清楚、条分缕析的讲话……你当然不是打扰我,虽说我一直在埋头写作,有时会为全神贯注而冷落了你感到自责呢。你刚刚那番关于他们是猴子做派的讲话,堪比一场轰轰烈烈的演讲,我愿意做你忠实的听众!”陈占先半面脸趴在书桌上,桌面上一盏台灯光线彤红,打下来,半边脸红光灼灼,像烤熟的地瓜。唐悄悄看迷了,用闲出去的手在上面轻轻拧了一下。陈占先听到了瓜熟蒂落的连贯声响,一串接着一串。“陈占先,你爱我吗?”“爱!”“有多爱?”“要多爱有多爱。”陈占先的嘴唇嘟噜着,活像一只欢跳的喜鹊。“多少才算数呢?”“无远弗届!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我虽没那腾云的本事,但我有那驭爱的自信。”陈占先掏出两只手,弯曲着手指,摆弄出躺倒的“8”字的形状,表示无穷尽。这是有一回,唐教授回答他有关时间大小的提问时,给出的手势。陈占先那时对此还很厌恶,这简直就是无数个黑暗世纪,一堂课的漫长时光。但现在,他却无比热爱这个手势。他看着女友笑盈盈的,又把双手挪到台灯底下比划着。“行啦,行啦,知道你的心意啦!无穷也意味着失控,我们怎么可能捕捉到那么遥远的时空呢?实际点吧,没有时间,没有真理;短了车房,绝了爱情。我就直说吧,本来还不想告诉你的,后来想想,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你有义务和我一起共同承担。这一百分,这由一百个‘一’构成的伟大分数,代表着你对我的崇高爱情。这一百分就是你对我的爱情保障分。每赚一分,就证明你爱我更深了一层。你多赚一分,我们爱情的能量就高涨了一度。当你达到一百分时,我就……我就从了你……做你真正的女人。”“这么说,你现在还只是我的假女人?”陈占先坐了起来,惶惑不安地说。“重点不是这个。”唐悄悄反转着笔头,敲击了一下桌面。“你连假女人都不是?”陈占先听见了第二遍敲响,他看见桌面上陷下去一块圆状凹痕。“你真是个呆子!”陈占先愣住了,心里一阵慌乱。“手都牵了,我怎么就不算你的真男人?”唐悄悄留意到陈占先的嘴巴开始哆嗦,双眼扑闪扑闪,像两只迷踪的蝴蝶。她把笔往簿子上一抛,右手腾空,如一柄逆风叫啸的倒钩,嗖嗖掷去,一下将陈占先钩了过来。陈占先惊慌失措,像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小白脸,一头栽到女响马的怀里。唐悄悄吻声一亮,重重地亲上去。陈占先摸向光泽如铜的额头。“安安心心赚那剩下的九十分吧!”“可是……可是我连零分都不曾拿过呀!”(十一)披着一件不厚的外套,里面贴身套着白色衬衣,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现在,他的心底暖意融融,慢吞吞的一边走,一边还关心地问女友觉得冷不冷。嘴里不停地呼出热气,哈在女友捂出热汗的手上。身体康复,然而瘸了一条后腿的拉布拉多良犬,慢慢悠悠地跟过来。“快点儿,全国最佳健康大学生表彰大会马上开始啦,你再磨蹭,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唐悄悄拉住他,往大礼堂急赶。“别急,我爸打了招呼,早给我备下三个位置,最前排哩!”唐悄悄步伐慢住了,两个人挽起胳膊,绕着大礼堂前的润溪公园,晃了好几圈,才不急不慢地步入礼堂。大礼堂里座无虚席,巨大的红色横幅高高地贴在礼堂正中央,上面鲜明地指示出今晚的大会主题。礼堂宽敞,面积广阔,呈扇形分布的座位有序地递增排列着。前来观礼的人们早就依序进场,坐到舒适柔软的红布披挂的座位上了。礼堂的前端高出了两个座位,主席台上摆出一排长长的会议桌。离长桌五米的距离,正中间竖起一座发言台,上面架着一个黑话筒。从发言台往下一看,最前排的座位是贵宾席,第二排是提名获奖的优秀大学生席。陈占先被女友拽着,沿着过道,往前挤去。过道上坐满了人,陈占先蹑手蹑脚,朝前拥挤。他在人堆里看到了以前的室友,但会场喧喧嚷嚷,也无暇招呼。礼堂里闹哄哄,一片嘈杂,陈占先看了一眼室友们,就被唐悄悄紧紧拉走了。千辛万苦挤到前排,一眼竟相中了最中间的三个位置。一左一右,两人坐下了,狗儿紧贴主人,也占一席。坐在过道上的大学生们,最先看见是陈占先带着他那已经全校闻名的女友,互相挤眉弄眼,推推搡搡着,私下里议论:“你们快看,今晚的大明星来啦,还带着他的女友呢!”这条小道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下十分钟,整座大礼堂人尽皆知。“今晚的主角来啦!”人们纷纷向最前排那正中央的三个座位投去混杂着各类感情色彩的目光。“连狗都沾了光!”陈占先对身后的一切声音一无所知,同样是被固定在人群里最中心的位置,但他再也不会感到自己像个被提审的犯人了。他全身心浸在这场爱情的柔波里,世界于他不过一段帷幕。女人蹙眉一笑,帷幕霎时拉开,赏心悦目。女人苦脸一皱,帷幕轰然倒塌,寝食难安。主持人最后调试好话筒,熟悉的入场进行曲奏起。领导们陆陆续续走上主席台,各自就了位。内中一个面红耳大的,歪着肥脑,和左邻右舍交头接耳。脑门溜光的,老态龙钟,坐得比凳子还要扎实。也有几个蓄着胡髭,看上去要踏实多了,然而东倒西歪,灰塌塌如同黄泥溅了身,残风摇摇的枯草。陈占先第一眼就看见,他的父亲端坐在主席台的最中间,稳如石狮。左肩下是吴礼宽校长,右膀处是教育部的一位他怎么也说不溜头衔的人。模棱两可吧,暂且把他称作“有关领导”。左肩右膀朝两边扩展,陈占先惊讶地看到,唐立华教授也在列中。他的面前摞起两本簿子,一本厚,一本稍薄。他立刻认出来,厚的是他的病历簿,稍薄的是女友近来每日忙得焦头烂额,起早摸黑都要赶写的东西。这么一大把年纪,不在贵宾席好好养着,偏要跑到聚光灯下,受那个万人瞩目的罪。陈占先面上为唐教授的敬业精神暗暗叫好的同时,心里也在为恩师叫苦。主持人小声地清清嗓子,眼睛眨个不停,还朝主席位不时睃了几眼。要是不留心,陈占先还以为他的眼球发了抽搐。他望着台上众人,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台上的长条会议桌实在垫得过高,都快骑到脖子啦!从下面看,尤其是陈占先最仰视的角度看,领导的脑袋简直就像圆鼓鼓的盘子,亮崭崭地显摆在桌面上。会议桌上披着红布,许是布置匆忙,忽略了,灰土土的尘粒大片大片附着在布的表面。给聚光灯一照,现出灰蒙蒙的样儿。领导们的群头在聚光灯下一亮相,简直就像是端出脑袋,排队到桌上的一场盛宴。那个脑门溜光的领导最是晃眼,秃溜溜的一个脑瓜,像是滚油里炸过,捞起来,金灿灿的烧猪头。陈占先看着看着,渐渐觉出一股味儿来。桌上的脑袋支支棱棱,一个个可真像大萝卜呀!灰蒙蒙的桌子长长地躺下,如同新鲜开垦的一畦土埂。陈占先看出了长在上面的萝卜种类蕃多,数都数不过来。一颗一颗的萝卜破土绽出,发育虽已停顿,但状态依旧良好。干萝卜、水萝卜、肉萝卜、糙萝卜、有缨子的萝卜、没缨子的萝卜……当他数到没缨子的萝卜时,那个脑门光溜溜的领导,冷猛地站了起来。猛起的瞬间,陈占先终于松下一口气,以为自己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才把这颗缺了缨子而无处抓手的萝卜拔了起来。主持人哗啷啷摇了一下眼珠,立马注意到有人离场,一定是内急。他示意幕后,入场进行曲又拉长了一会儿。陈占先在眼里把一排领导的萝卜头搜罗了一遍后,肚子里咕噜噜长叫了一声。唐悄悄听见,嘲笑他就是一头馋猪,晚饭吃了不过一个钟头,肚子就又饿得直叫唤了。陈占先很想解释,他并不是饿,而是也像刚刚那位突然离场的领导一样,犯了内急。然而他已经错过机会了,那个领导很快返席。眼看大会开幕在即,肚子又咕噜噜闹了一阵。他赶忙弯下腰来,使腹部的胀痛感得以缓解。从第一眼见到起始,直到大会结束,陈占先再没有抬头正眼看过他的省长父亲。“现在,我宣布,全国最佳健康大学生表彰大会开始!”礼堂里掌声如雷,主持人简短地开场,随后是长达三十分钟的人物介绍。从领导到贵宾,从贵宾到获奖提名者,从提名者又到最尊贵的领导。前后下来,主持人不慌不乱,口齿伶俐,人名报得如背菜单。陈占先耳朵里回响起一串串的人名,就像一道道搜菜倒进了耳朵。他把肚子捂得更紧了。唐悄悄聚精会神地听着主持人的讲话。当她听见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时,不仅礼堂惊起了沸腾的掌声,她自己也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她瞥见了陈占先蜷缩的姿势,但并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以为他还在叫饿呢。“听呐,也有我的一份啊……忍忍,再忍一忍,就过去啦!等大会一结束,我自掏腰包,请你上夜宵,管你吃到饱!”陈占先紧咬牙关,几乎喊出了声。(十二)一泡臭屎差点要了爷的命!他终于没能喊出来,这句话才一跳到舌面,他听到咕的一声,就知道被喉咙强咽下去了。去他娘的紫色药丸!他环顾四周,不远处,隔着一泓湖水,只有一对情侣坐在对岸的长椅上。视线拉回,再看看近旁,长椅冷落,一封牛皮纸包裹着信,静静地躺在椅上,和晚霞一道伴着他。霞光照在湖面上,鱼儿浮出了水面,青鱼银背闪闪,尾鳍摇摇。晚霞漫过来,鳞片上泛起焰红的光芒,像炽盛的火苗儿烧在水里。说出来给谁听呢?一个人也没有。对岸那对情侣打情骂俏的笑声传过来。他举手朝脸上一挥,像撵走一群苍蝇。苍蝇轻易能赶跑,尾音犹在。耳朵里嗡嗡地嘈响。他用手在脑门上又使劲拍打了一下。密集的嗡嗡声开始变得曲曲折折,一下拍响,一道令下,好像会拐弯的飞箭,刺透耳膜,钻进颅腔,无所顾忌地一阵乱射。他感到自己的头部稍稍扬起,看见无数的星星爆炸,无数炸开的火花噼噼啪啪地轰响。他仿佛听见了遥远的掌声。她是我的女友!听见遥远的掌声里晶莹剔透的泪珠,哗啦啦哗啦啦地流……“悄悄,不要哭啦,好吗?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全国才十个获奖名额,我们学校就占去三个,你我有幸又分去了两个,你还是我们的发言代表呢。别哭了,好吗?”陈占先卷起白色衬衣的袖子,为女友轻轻拭去眼角上、脸颊上一串串滚烫的泪珠。“陈占先,你不懂。”唐悄悄把他推开,转过背去,自己把泪水擦干了。陈占先从后面看见,她的一只手上拿着获奖证书,证书里还夹着一张飞往美国的机票。这是三天前,哪怕是三天后,陈占先也不知道获奖证书里还夹了一张机票。他自己的证书里仅是一份干巴巴的盖印的纸。他甚至毫无欲望,想着把女友的证书也打开。也就更不知道,她的机票后面还有一份用英文书写的哈佛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唐悄悄转回身来的时候,如同变脸般,脸上红润如初,泪水像空气一样看不见了。陈占先听见自己要说,真奇怪。这句话预备脱口说出时,唐悄悄弹出另一只手,把一封黄苍苍的信塞给了他。陈占先没接住,信封飞到座位底下,等他弯腰去寻捡,唐悄悄早已挤进了人群。三天了,还能去哪儿呢?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的信封。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对岸的欢笑声顺风又传了过来,他看见女人——他在心里连猜都不用,太司空见惯了——女大学生抬起胳膊,手指戳出去,朝他的方向指指点点。他的心头一颤。认出我了?他把头低下了,万丈霞光最先染红了额梢。“快看呀,实在太惨了!”他几分钟后还听见了女大学生的叹息。唉,太粗心大意了,我要是立马接住了信封,或者一把拉住了你……三天啦,都!陈占先把信捡起来,站起时,唐悄悄已经被涌动的人群夹到了礼堂中间。陈占先阔步挤过去追赶,却被原来的室友邹生喊住了。“兄弟,恭喜你啊,获此殊荣,不会就这么忘了我们哥儿几个吧!一个月不见,你居然正常了!”邹生突然作掌嘴状,顿了一会儿,知道是口误了,“呸,呸!坦率地说,你骨子里确实是个天才,只是没有早早地给伯乐相中。现在好啦,我们学校……刚才陈省长怎么说来着?……哦,我们学校这个大伯乐,既是你的恩人,也是他的恩人。前程一片大好呀,可立了大功呢!我们作为学校的微小的一份子,还不得沾沾你的喜气呀!”邹生把其他两位室友也叫了过来,商量着去校外下馆子。陈占先在苦等了三天后,要是能想到那天竟然是见到唐悄悄的最后一面,打死也不会答应邹生他们的邀请。当他从市区大酒楼回到学校,醉醺醺的,被邹生几个搀回了办公楼室,锣鼓喧响了一整天的大学校园,终于冷静了下来。他迷迷惶惶,摸出手机,给女友发了一句晚安,就睡下了。陈占先那晚睡得无比香甜,一连还做了好几个梦。每个梦像翡翠一样串联起来,虽然个个独立成形,但都闪闪放着重叠的碧绿的光。绿油油的光亮闪耀逼人,他在梦里都忘记了自己还会眨眼。他害怕一眨动眼睛,那稍纵即逝的绿色便会退去。他为什么会梦见绿色?为什么会在变幻莫测的颜色的世界里,只会梦见绿色?他在第二天早晨醒来以后,感到头重脚轻,满脑子里绿意盎然,好像长出了一片亚马逊的丛林。从容、能量、环保、生态……健康!是了,准是健康。中国不就是以绿色代表健康吗?“健康”二字忽地冒出来,他的脑子里,所有的绿色背景转瞬变成了“健康”的字符。获奖证书上不也把“健康”二字加了粗体吗?大概是醉意扰人吧,他实在是忽略了,绿色在当代广大青年人的情感世界里,还代表着另一种意味:背叛。“太惨啦!亲爱的,你是学生命科学的,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到傍晚,咱们学校的湖面上总要浮起来几条翻白肚的死鱼呢?”他很想答复对岸的那位女大学生。他看见她的男友怔了半天不作声,他的心里甚至比女大学生还急。你倒是快说呀!女大学生的男友终于动嘴了,然而声音很轻,风偏转着吹走,也不那么顺了。通过双唇蠕动的细小的动作,他猜想她的男友根本不是在解释。几分钟后,女大学生深情地亲吻了上去。男友脸上露出羞赧的笑。他在心里扳着手指头,细数着自己的女友曾经亲吻过他多少次。一次?两次?……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找回来,那可不就是无数次。他听清了自己嘴里数数的声音。三次!对,就是了。吴校长亲自为唐悄悄颁发完获奖证书,唐教授拥抱了侄孙女。下了主席台,就扑上去,陈占先瑟缩起腹部,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感到脸上袭来一瓣火热的吻。礼堂里像滚入了一颗炸弹,轰隆隆,人群里炸开了一个豁口,人们的呐喊声穿过豁口,越扩越大。一束粗壮的响屁从前排的人群里“噗”地炸开,礼堂里鼎沸的人声盖过去了。陈占先长吁了一口气,鼓鼓胀胀的空气里还游离着几丝源自女友唇上的柠檬的酸香。这时候,吴校长招手,把那个溜眼的主持人叫了过去,悄悄说了几句。主持人随后宣布大会休息二十分钟。如遇特赦般,陈占先恨不得要跪地感谢吴校长的休息指令。来去匆匆,陈占先只花了五分钟,就解决完了令他头痛无比的问题。在这之前的大会内容,几乎无心入耳。回到座位后,他发现唐悄悄也上了主席台。陈占先看见唐教授把那两本簿子送到了父亲跟前,唐悄悄像个乖巧的小孩儿紧随其后。他没有看向父亲,眼睛注意到,吴校长在父亲的左侧站了起来。那位模棱两可的“有关领导”,也站了起来,和吴校长一道,翻看那两本簿子。大会继续,唐悄悄下来了,陈占先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还剩最后一位获奖者。从主席台上获奖下来后,陈占先注意到她的双手始终背在后面,像是因为激动而显出拘谨的模样。陈占先想着伸手抚摸女友的后背,也好安抚她的情绪。陈占先的手掌一触到后背,唐悄悄身体一个激灵,像一盏易碎的玻璃花瓶,不小心磕了墙,提心吊胆地晃荡着。(十三)我们看见我们心目中的明星,火急火燎地离了座位,他的女友也走开了。只留下一条狗,乖巧地伏在座位上。正在大家议论纷纷,猜想陈占先去哪里的时候,他又屁颠屁颠跑了回来。在宣布中场休息的二十分钟里,我们几乎没有几个人离场。我们充分利用了这虽短暂然而宝贵的时间,暗暗地在心底把刚刚获奖的九名大学生像观赏小电影一样慢慢又放映了一遍。回味无穷,着实是从头发丝到脚指尖都发人深省了一番。发丝因为深省,随手一耙,脱落一大把。脚指尖得了洗礼,平素连针都扎不进的犄角旮旯儿,老泥污垢纷纷涤尽。深省到登峰造极了,心里不免生出一种疑问:为什么获奖的不会是我呢?哪怕提名也愿意呀。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一流大学的一流高材生,也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但心里多少存了几分嫉妒,难道我就不能是那个人外的“人”,天外的“天”?伸出手去,捞不到月亮,也能摸到天堂。踏出脚来,抵不到海沟,也能搅浑海洋。看,我们的能耐大着哩!大家同是义务教育,都是寒窗苦读,依样儿上学,共赴了考场。高考算得上人生小胜吧,我们已经把百万同龄人远远甩在后头,独木桥都差点儿踩断了,却在这里翻了跟头。不就是全国最佳大学生的评比吗,这也值得去争去抢?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多少人茶不思、饭不想,就为了那一纸轻飘飘,还稍带有一股呛鼻墨印味儿的证书。你们还不知道吧,这证书名堂大着呢!我们也是冲着这份证书的重大使用价值而来的。差点忘了,我们也是冲着我们的大明星陈占先同学来的。他已经是我们心目中的楷模啦,是我们眼里的正在崛起的巨人。短短两个月,智商一路飙升。我们还听说,有一天上午,他被四五十个专家教授围住,在一间教室的中心。他那时神如十全诸葛,才赛八斗曹植,正襟危坐,又像一位傲视的将军,舌战群雄!后来?后来,当然是陈占先大获全胜,在那次舌战之后,不久他就抱得美人归。美人不负众望,果然是获奖者之一。此刻她就在主席台上和吴校长谈笑风生呢。这一对情侣,假如陈占先也获了奖,简直是速配的神雕侠侣。前面提到,这份证书具有重大的使用价值。得了它,就等于坐拥半座金山,前途无量,一眼竟望不到头啊!随着这份证书的到手,绝对是拍板起效,你所有在大学里的梦想,都可以依靠它来实现。举个例子吧,你想读研,拿到它,现在就可以卷起铺盖,直奔研究生公寓了。面试都不用,你的导师还要三拜九叩,求见你这个天才呢,可不稀罕嘛。你想创业,裱着它,往那财主的眼前一晃,财主钱门大开,金山银山随你转,呼风唤雨任你喊。你若是想要出国,嚯,再简单不过了。可毕竟是出国啊,也要遵守国际法律,只要护照搞到手,出境留学易如反掌。护照的签发需要等一段时间,有了证书,快多啦,担保人主动找上你,都是大人物嘞!我们视生命无价,那证书就是低于无价的最高价。生命第一,证书第二!拥有它,就等于拥有了整个人生。拥有它,成功就是进行时。拥有它,宇宙洪荒也要去闯一闯。好了,好了,我们也不吹啦!这根本也不值得去吹嘘,我们只是实事求是,发表一下感慨。喜忧参半啊,我们在重视这份荣耀的同时,也没有忽略它带给我们的良心上的拷问。全国就出十个,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谁不嫉妒?我们克服了,凭借多年来接受的拔尖的素质教育,轻轻松松就克服了。我们鄙视这种情绪,我们谴责自身的卑微,我们压抑住自我的冲动。后来都不约而同地得出了一个使我们聊以自慰的结论:我们错失大奖,无缘荣耀,是因为我们还远不够最顶级的健康啊!可是,可是这又能怎样呢?我们学校已经占去三个名额。大四的学长一个,唐悄悄一个,这最后一个想必马上就要宣布了。我们虽然个个如饥似渴,貌如饿疯的豺狼,内心却温柔平静,像咩咩叫的羔羊。有花花落落我家,我愿一辈子为母校烧高香。但自我的谴责与批评,龇牙咧嘴的样儿,一巴掌呼过来。顿醒,就知道,轮不到我了。轮不到我,轮得到我的同学,我的朋友,甚至某个我的情人,也是一种荣耀啊。中国人喜好沾光,是自古承袭的传统美德,通过我们发扬,我们沾完光,自然是沾沾自喜。可是偌大的学校,几万的学生,谁才是那个幸运儿,谁才是让我们不再自我责难,从而心悦口服的绝佳人选呢?不是我!我们把深切期盼的目光升起来,和轰轰烈烈的掌声握手,与热火朝天的赞声击节。目光把人声切割得碎碎条条,纵横交错。漫天的目光飞舞,然后击击撞撞,像酒鬼儿吼三喝四,划拳猜枚。左推右举间,前前后后竟也厮打了二十分钟。最后,伴随着主持人的喊话,全场几乎意见一致的,把目光缓缓地降下,齐齐整整,朝陈占先扑射过去。射过来,然后死死地盯住他,像狐狸盯住一块夜莺嘴里的鲜肉。“现在大会继续,请同学们安静下来,不要激动。”我们看见主持人滚动了一圈眼球,会场就静下来了。“颁奖大会进行到现在,看出来,大家热情依旧高涨,朝气蓬勃向上。我们还剩最后一位获奖者即将揭晓,但是在惊喜宣布前,还请同学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领导上台讲话!”这又是我们伟大高校不同凡响之处了。我们从来是,先让学生把话说完,再由领导结尾。无论大会小会,学生们的活动最先举办,学生们的建议最先表达。全心全意为学生服务嘛,可歌可泣!我们的手掌都要拍麻了,不如说已经麻木了。我们耳畔响起的掌声,一波盖过一波,手掌拍打得硬如铁石,根本感觉不到原来这里才是声音的发源。我们看见一位年迈的老教授离了席位,走向发言台。主持人介绍说:“我们领导充分发挥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刚才我们中场休息时,领导坚持不要先上,一致推荐让年高德劭的唐老先生——唐立华教授,起头发表讲话。请同学们为唐老教授,也为领导们谦让的美德鼓掌!”我们看见,有的同学手掌间还摩擦起了火花。唐老教授走上来了。“同学们,谢谢你们啦!小朋友们,知道今年我多大了吗?七十啦!七十年弹指一挥间,一生都奉献给了神经医学和教育事业。今天承蒙各位领导关爱,让我带头,做这个首讲,我心里是诚惶诚恐啊,幸得同学们热烈掌声的激励,我才忝列其首。我看着你们那一张张可爱又活泼的笑脸,立马就想起了我的那个古灵精怪的孙女,她现在还在美国念书呢。还有我的侄孙女,唐悄悄也即将……当然,她既是我的侄孙女,也是我的得意门生。她今日获此大奖,也为我晚年的退休添了一层荣耀。我现在终于可以说,我光荣退休啦!除了我的侄孙女,我在这里,还要特别提到一个人。他的到来,不仅增强了我对中国大学生健康教育的信心,还彻底刷新了我在神经医学上的研究成果和认识。他的天才,他的智慧,假如没有我们这座伟大学府的发掘和培养,我想他一生也会落下遗憾吧。现在,我想有请陈占先同学上台和我一同分享这份喜悦的心情。”我们又鼓起了掌声。我们在掌声的间隙里,嗅出了一股火石的硝香。主持人从幕后拿来一支话筒,正在调试着,随后请陈占先上台。我们看见陈占先把手按压在肚子上,形容枯槁,脸上像架上了一捆干柴。他没有上去。“我们的陈占先同学害羞着呢。不要紧,他在下面,更能亲近地感受到你们火一样的热情。”主持人把调试好的话筒递了下来。“陈占先同学,我们在一起共同进步的日子虽然不长,但师生情浓啊,我在你的每一堂课上,都真切地感受到了你的每一次进步,那是突飞猛进啊。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流中,你说的最响亮的一句话吗?”“我是个天才!”陈占先的胸膛鼓起来了。礼堂吁声一起,像鞭马的缰绳高高悬举,又落下。“我的小天才呀,你如果一开始就是天才,那么学到现在,岂不成了先知?”“春江水暖,只有鸭先知。”陈占先竖起一根指头,在头顶绕了一圈。我们立马联想起耶稣。礼堂哄笑声一片。“你知道你是奇迹吗?”“我活得越来越幸福。”陈占先把拳头攥成了一块铁秤砣。“你感觉到你的进步巨大吗?”“我的幸福来之不易。”陈占先站成了一棵松。“陈占先同学,你当初的……在智慧上的不足,经过我校两个多月的精尖教育,是不是也感受到了迅猛的提高了呢?”“谢谢唐教授的割爱。”陈占先把头一梗,撇向背手而坐的女友。我们看见,唐老教授把头朝后一扭,但立马又复原了,一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说:“你既然知道自己在迅速进步,也就是说,你在来到我校之前并不是那么……完美,是我们的精尖教育使你的人生焕然一新。陈占先同学呀,现在我终于可以问你了。”他把捋胡须的手放下,两臂张开,支撑在发言台上,停顿了一会儿,舌头一吐一放地说,“你承认,你是……你是,先天基因缺陷导致的智商不足吗?”全场突然冻住了,礼堂里霎时空落落,犹如一口水分骤逝的枯井。陈占先也僵住了。我们坐在前排的同学,向他投去了关切的目光,看见他的女友唐悄悄,正甩出手去,一把抓紧了陈占先颤抖抖的手。“陈占先同学,你承认吗?”唐教授声音尖利,如同暗夜里的一声警笛。唐悄悄把抓过去的手往她的胸口上啪地一贴,然后凑到他的耳后。我们最前排的同学也无法听清唐悄悄说了什么,只是留意到,当唐悄悄把紧贴在胸口上的手挪开时,哑口无言的陈占先,像猛水湍流的黄河溃了堤,突然吼道:“是!”“恭喜你呀,陈占先!全国最佳健康大学生的最后一个名额是你的啦。我的小天才,上来领奖吧!”我们的手掌已经不够用了,有的甚至向邻座的后背拍打去,用来鼓噪出更加轰动的肉响。手掌不够,脚掌来凑,更多的是站起,跳开脚来,猛跺地面。陈占先没有上去领奖,失魂落魄的样儿,立定不动。我们以为他兴奋过度,等缓过神来就好了。主持人见喊他不动,溜着眼球,跳下去,把证书塞进了他的怀里。主持人喊完话,高潮不下的秩序半晌才稳定下来。主持人又说:“感谢唐教授的深情演讲,您的这次情景对话直接把今晚的压轴大戏透出去啦,我的这个主持人地位不保哇。当然,我们从中更能看出唐教授那迫不及待的心情,足以说明师生感情之浓厚啊。现在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唐教授,同时也有请我们敬爱的吴校长上台讲话!”唐教授返座时,吴校长刚好站起,两人眼神相撞了一下,互相握了手,校长就慢步走上来了。他身旁坐着一个胖头胖脑的领导,相衬之下,更显出吴校长如同瘦马般高大的身躯。吴校长往台上一站,威风凛凛。前额上一绺稀疏的毛发卷了起来,发出乌亮的耀光。“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校长好!”礼堂震动了。“我们的口号是什么?”校长举起拳头。“青年强则国强,青年健康则国健康!”礼堂的吊灯摇摇欲坠。“我们的信念是什么?”校长把两个拳头高高举起。“争当第一,永不止步!”我们看见陈占先捂住了耳朵。声音的穿透力把我们也往后推倒。吴校长热情如火地说:“同学们,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是个重大的节日。我们有幸请来各位领导和同学们一道,一同来见证我们学校的伟大时刻。这一刻来得恰到好处,早来一步又早,迟到一步太晚。就是这个时刻,就是我们把大奖颁到全国最佳大学生的手里,颁到陈占先同学手里的时刻,我们才知道,多年来,我们为之不懈奋斗的健康教育事业,今天夺胜啦!”我们的人群早已坐不住了,有人甚至提议,把陈占先高高举起,像举起一个巨人,从前排流水般滚到后排,也让每一个人都亲身摸上一把天才的温度,感受天才的智慧。然而,保安赶上来维持秩序,堵住了台阶,我们才就此作罢。陈省长后来发表了一篇长达二十分钟的演讲,我们耐心地听完。他的演讲,有一半是用父亲的语气,有一半是用陈省长的语气。两种语气汇合以后,会场里响起了今晚最后的掌声。我们有序离场时,绕梁余音,经久不息。我们后来拥出礼堂大门,回过头来,看见陈占先仍立在原地,久久不挪一步,直到女友向他塞过去一张什么东西,他才愣过神来。然而这时候,人群正迅速退场。他的女友也夹杂其中,晃眼就不见了。一瘸一拐的,狗儿慢腾腾跟着。我们的一帮好事者后来在学校后山举行的一次社团聚会上如是说。(十四)他把头低垂着,埋眼看到湖面上那对恋人的倒影。水波兴起,二人的身影摇碎了,重重叠叠。浮光艳红,落到湖面,像泼出去的炭火。几条翻了白肚的臭鱼无边地游荡。坐了多久呢?他抬起头来,看向天边迟迟不落的日头。那日头忽大忽小,紧一阵,松一阵,像一团染红的棉絮。日光流连忘返,逗留人间。有什么放不下的么?是了,桥上走过了,急急缓缓的脚步声。或是嬉笑,或是沉默,人们赶着脚儿,投奔了各自的归宿。不是回家享用盛好的热腾腾的饭菜,就是去恋人的额上吻响今日的告别。日头还是日头,人间却换了人间。树影儿掩面,藏起来了。鸟儿扑扑棱棱,黑影影的羽尾剪出一条长长的音线,虚虚恍恍地飘落,随后也湮没了。冬日的飞鸟比树影藏得还深哩。人们在寒冷的夜里,听见鸟声,心都吊起来了。人知道,冬鸟不宿,来年苦度。他把衣服裹紧些,冷风从湖上卷过来,又从边边角角的衣缝里,偷着空儿往肉里钻。他轻唤了一声蹲在草地上的狗儿。狗儿充耳不闻,两眼水汪汪地眨。水里汩汩地冒上来一串串银白的气泡,升到湖面,立即破开了。绽出的白融融的雾气,给风一扫,又消散了,留下一股湿泥的腥苦的气味。他看见日头最后坐在天边,恋人走在岸上。大学生背起女友,慢慢地往日光的尽头走。慢慢走,慢慢地走。他听见,日光在云朵上乐呵呵地笑,树冠上的叶儿簌簌地招摇。日光落向湖水,像细碎的玻璃漫落了银盘,发出叮当叮当的响。恋人离去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冷在一旁,黄蔫蔫的信封上。他拆开了。为什么就不早一点拆开呢?他在拆开信封的前一秒这样想着。然而,他又迟疑了,久久不愿抽出信来。直到日头坐在天边,咳了一声,他才悟过来,时候不早了,时间所剩也不多了。见信如见情,见字如见面,为了长情,也为了久见,早拆晚拆,多少还是晚一点好。正在犹豫不决,又听见日头重重咳了一声。他猛地抬头,桥上行人渐少,日光像暗河一样流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啊。三天不见,明天说不准想起来,就来找我了呢?他把手机翻出来,很想再拨一通电话,但在很想之后,又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几百个空号未接,使他心灰意冷。他想起了唐教授昨天在正式退休的欢送仪式上,那一双躲躲闪闪的眼睛。他问,唐教授不答。他追问,唐教授小跑。跑不快,拦下了,扑通跪地,唐教授一惊,扶起他,说,别等啦。心头恋恋不舍,不甘心啊!他似乎是出于不甘心,才迟迟不愿拆开信封的吧!或者又不是?他从未怀疑过这场横空突降的爱情,更不敢妄猜恋人的忠心。爱情不就是这样吗?朝朝暮暮是,摸爬滚打是,一见钟情也是。只要初见时心心相惜,往后相濡以沫,就是好的呀。他在记忆里把自知的有关爱情悲剧的所有故事,又重温了一遍。越想越感到,心尖儿都在颤抖。他托住已经抽出来的信纸,单单薄薄的一页,对折在手心。他看着手心里躺下的信纸,顿觉手掌变成了一方阴凄凄的墓穴。信纸躺在上面,就像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手里。那副初见到女友时白煞煞女鬼的形象,突然浮出了湖面。他感到浑身上下都扎满了亮晃晃的刺刀,一丈高的鲜血喷涌出去。白色女鬼像一个索命的幽魂,猛扑过来,扼住脖颈。一种窒息感镇压住了,精神恍惚间,看到湖边那几条翻着白肚的臭鱼,活过来啦!正飞速向他游来。一边游,满身黏糊糊的爬满了蛆虫的鳞片,一路剥落。游到他跟前时,死鱼的周身被啃咬得只剩一副白骨架。从恶臭扑鼻的鱼嘴里,吐出来一只女人血肉模糊的眼球,湿漉漉地蹦到岸上,像玻璃球一样上下弹跳。后面拖拖拉拉的,吊着几片血淋淋的残肉。当白骨死鱼向他吐出女人另一只眼球时,那眼球像风轮一样,呼噜噜快速旋转。他吓得惊恐万状,滑倒在地,连滚带爬,大声地呼救。嘴里呕吐出一滩绿色的如同半生不熟的动物内脏一样的残渣。那张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信纸被风吹翻开,像一面镜子,直勾勾地飞摔到了他的脸上。他揭了下来,像揭下一块伤疤,借助天边跳动着的最后的日光,读到了女友写给他的诀别信。前任:请允许我这样郑重地称呼你,我实在不忍心再叫出你的名字。我知道以后许许多多的日子,每当我偶尔想起你来的时候,首先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就是你的名字。“前任”可以喊很多遍,在往后人生的每一段时期,指不定还能派生出不同层次的“前任”。也许是前任,也许是前前任,但这都不重要了,因为叫做“陈占先”的这个人,只有一个!出于私心吧,不要让我自己有心如刀绞般的疼痛,喊你前任,是逃避,也是一种自责。陈前任,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国内了。我为我的不辞而别深感抱歉。我不敢当面向你道别,我更不敢告诉你所有事情的真相。也许,这些根本就不是真相,你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可怜人。那天是你人生中的重大日子,也是我梦想的出发点。我要出国留学,这不仅是我个人的追求,也是我全家的热切期望,而且我们已经筹划很久了,然而过程缓慢又复杂,要跨越的障碍是你难以想象的。那张证书,那张重比黄金的证书,使我一夜飞升,很快就拿到了录取通知书。那张通知书在交到我手里时,还是由你父亲和吴校长亲自担保,把关过来的呢。你或许忘了吧,我大爷爷告诉过你的,我可比你大了三届啊,正面临严峻的毕业即就业的压力。我又感到自身实力的欠缺,梦想还需要不断地沉淀和深造。就业可以缓一缓,我们都还年轻,趁着气盛,多拿几张学位总不会是坏事。我的良心正在被千万头野狗啃咬,我的罪恶是我拿多少的学位也难以洗清。你还记得我给你定下的那一百分的爱情保障分吗?你现在仔细想想,那剩下的九十分是不是都被我转换成了一个又一个关于你生活细节的提问。没错了,我是在研究你。你从头到尾,不过是我的一个研究对象,是我毕业论文的主角。那天在图书馆,你向我述说猴子理论的时候,我的毕业论文就已经完成一大半了。不用说,指导老师就是我的大爷爷,也是你的恩师。凭借他的实力,还有他交给我的有关你的那一摞厚厚的病历参考簿,使我获得了许多重要的一手研究资料,再结合以恋人的身份与你的亲身接触,我的论文进度大大超乎我的想象。我在把终稿交到我大爷爷手里时,他也表达了惭愧的心情,他说为了我的前途,也为了你的命运,他让我不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我为什么还是说出来了?因为我感到了深深的自责和恐惧,我不希望你永远被关在一个世人为你量身定制的笼子里。作为你人生中的初恋,我不忍心看到你被蒙骗的样子。我们的大学生健康教育,说破了,不过就是一句口号,叫起来响亮,听起来舒坦。可真正要落实呢?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实现的呀,这是几百年的大计。他们太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啊!你的出现,简直就成了他们野心的催化剂,你就是他们急不可耐,千方百计也要速达目标的希望。他们把一个——对不起,我必须在这里把囚禁你的笼子打开——把一个弱智者扶起来,顺着你那简单的思维,摸着你的单纯的心路,妄想在短短的半年内,将你摇身一变,成就你口里声声叫嚷的天才。你真地是天才吗?你被他们,当然,也包括我,像观看马戏一般,耍得团团转。他们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也没有多大的恶意,你不也成了大家眼里的明星了吗?但你的出现,使他们多年来欲求不达的强烈欲望有了突破口,你父亲是省长又怎样?不照样被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冲昏了头脑。这样的事情,有点理智的人都能想到,你根本不该来这里,这里不是你的归宿,他们何曾把你当成一个正常的大学生看过?你在他们眼里不过一个病人。我的眼泪已经濡湿了衣衫,视线模糊不堪。我不是为你哭泣,我是为我的罪责之深重、良心之不安而感到悲切啊!永别了!保重保重悄悄日头已经垂落,在余晖和天尽头一线线的狭长交接处,一轮圆月弹了出来,像水底突然浮起的圆球。我的女人哟!他似乎听清了自己的嘴里瓮声瓮气的喊叫。随后,不知是惊吓出的汗珠还是坠坠欲落的泪水,或者是两种液体的融合物,夹杂着数不尽的忧愁,如珍珠粒儿样,从脸颊上滚滚落下。他试图伸手去接住那一滴滴又大又烫的液体,又担忧它们砸落湖水时,造成的巨大声响,吵扰了天边那轮白净纯美的月亮。月亮缓缓上升,月晕渐渐扩大,像母亲的乳头,触到了孩童的嫩嘴儿,微微地膨胀。他想起了母亲和那个他曾经目睹过的赤裸裸的女人。他的嘴角勾起浅浅的笑。他把脚稍稍探出去,轻声地踩在湖面上,平滑的水面旋即皱开。湖面上绽开来许许多多细小的气泡,气泡里孕育着饱满的水汽,密密簇簇,覆盖住水面。水纹漾出去很远,气泡挤挤挨挨,相互撞击,破碎成一絮絮浓白的雾团。形状各异的雾团互相推搡,拉扯,翻腾,一阵摸爬滚打,湖面上嘶嘶作响。他把脚又抽了回来,晃眼的功夫,湖面上就已经铺上了一层淡薄薄的白雾。空气游动,月光落下来,像一匹透明的绸带,遇风而展,在夜空中噗呼呼抽打。他听见耳廓上颤丝丝的风声,以为是月亮在悄声地呼吸。他支楞起耳朵,仔细地听,仔细地听。悠长悠长的月光的夜曲里,他嗅出了柔软的乳香。月亮落入水中,他匍匐下去。在岸边,轻而易举的,伸出手掌,就捞起了月亮。月亮躺在手掌,就像牛奶注入手心。他感触着湖水的温度。湖水的温度也在感触着他。他感到一注热流像温泉般披挂。云层渐渐遮过来。湖面上,雾气腾腾地上涨,像盖起一层厚重的积雪。他看着月亮淡下去的光晕,口里的乳香也渐渐退去。似曾相识的感觉,如痴如醉的月光,赤白白的女人……月亮倏地滑落了,不见了。他没有抬头看天,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直接触碰到了湖面。他的双手在水里一阵乱拨,划开的是暗幽幽的湖底。水草沤烂的气味扑鼻打来。银背的鱼儿游荡着,鳞片白光绚烂,像星星一样闪烁。雾气压过来,如同一床暖乎乎的绒被盖上去。天空的月亮,是湖底的梦乡。月亮和人类一样,和岸上影影绰绰的鸟儿一样,也需要睡眠……他伸出去的手在湖水里慢慢地摇摆,慢慢地深入。成群的游鱼为他作伴。拉布拉多一瘸一拐地蹦跳着,它朝平静的湖面吼了几声,也朝月亮吼了几声。突然感到下腹一阵胀痛,匆忙跑到长椅下,抬起那条断折的狗腿子,对准椅脚下一个枯朽的蚁穴,流畅地撒下一泡热尿。预览时标签不可点收录于话题#个上一篇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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